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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城外草木葱茏。她像只刚出巢的脱兔,蹦跳着独行在郊野小道上,身心被前所未有的自由气息包裹,不由轻唱起歌儿。不觉夕阳西下,暮色四合。兜兜转转却寻不到一家客栈,才发觉自迷了路。
她已走了一日,腿脚酸痛,忧惧渐生,担心自己永远到不了蜀地。蹒跚半晌,天已全黑,前方一潭溪水阻隔了去路。
她想洗把脸,便蹲在一块滩石上俯身汲水。不料弯腰之时,揣在怀中的那块裹布落水散开,一对金镯子应声入水,须臾便被急流卷走了。
金坠大惊失色,慌忙下水去追。入夜后水流湍急,脚下又黑又滑,那两只镯子何曾还看得见影。她顺着水流而去,苦寻许久,水势愈高,渐漫过腰身。
山中夜风骤起,她渐渐筋疲力尽。脚下一绊,便觉冰冷的溪水猛灌入口鼻。心灰意冷,两眼一黑,任由自己被急流裹向远方。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只见一轮渐盈的银月高悬天际,耀人眼目。
月下有个身影,面容隐于如水清辉之中,似藏于溪间的白石般看不真切。她恍惚以为自己到了尘世彼岸,遇见了祭神诗中的白石郎君,一霎时如释重负——但她很快醒悟过来,那不是真的神明。
金坠回过神,发现自己躺在溪边的青草地上,浑身湿透,瑟瑟发抖。身上盖着件月白色披风,稍许阻挡了寒意。她挣扎着坐起来,一阵猛呛,吐出好些冷水。救下她的那人见她醒了,微微俯身在侧,柔声对她说了些什么。
她没听清他的话,借着月光望向他,见他一袭赶路装束,周身风尘仆仆,唯面庞纤尘不染。看模样稍长她几岁,容止之中浸染着远胜年岁的沉静,一双眼睛却是天真的。
她总觉得曾在何处见过他,却想不起来,便怔怔地盯着他瞧。他并不觉冒犯,落落大方地回望着她,眼底暗藏善意的好奇,仿佛凝视着一样刚从水下国度捞上来的奇物。
她才想起为了去捡金镯子失足落水的一番遭遇,只觉前路无望,不如一死,悻悻质问他:
“你何必救我?我本要寻死的!”
他并不见怪,淡淡一笑:“你知道么?这是一潭千年灵泉。你在此轻生,神佛会伤心的。”
她只觉他此言好笑,冷冷道:“我不信。神佛当真怜我,便不会看着我落到这里。”
他正色道:“神佛怜你,故而令我救了你啊。”
金坠一愣,无端心潮汹涌,脱口道:“我不是好人,不值得被救……我犯了罪!”
他望着她:“你犯了什么罪?”
“偷盗罪。”金坠嗫嚅,“我偷了我姊姊的金镯子。那对镯子被水冲走了。许是神佛看见我造了恶业,特意惩罚我吧……你不该救我。”
她叹了口气,周身万分僵冷,伸臂紧抱住自己。他望着她,忽问道:“你听闻过三皈依的故事么?”
金坠摇了摇头。那陌生人莞尔一笑,朗声说道:
“从前,有一个盗贼去寺院偷东西,被一位高僧发现,从门缝中捉住了他的手。贼苦苦求饶,高僧便让他跟随自己念经忏悔。高僧依次说道——‘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每念一句,便拿戒尺狠狠打在那窃贼手上,打完之后便放走了他。那窃贼因此受到感召,清除恶业,从此皈依三宝。”
“是个好故事。”金坠斜睨着他,“你也要打我三下么?”
“我自身亦未成道,岂有资格打你?”
他自嘲一般笑了笑,举目遥望着前方月光笼罩下的一座无名孤山,敛容说道:
“此去山中有一座古刹,我正要前去借宿。你若愿意,不妨随我同去敬香求告。神佛慈悲,定会赐福于你。”
他言毕向她伸出手。金坠分明不相信他的话,却鬼使神差地握住了这个陌生人的手。指尖的触感凉如冰雪,她霎时缩回了手。她不知是因为自己刚落水冻得发抖的缘故,还是他的手本身便那么冷。
“抱歉,我有四逆之症。”
他低声向她致歉,转身唤来静立其后的一位侍从模样的青年,让他搀扶起尚虚弱的金坠。她这才发现他们一行有两人两骑,领头的那匹白马鞍上驮着只精美的檀木长匣子,不知装着什么。
主仆二人许是连日赶路,衣衫之上布满尘埃,却难掩举止言谈间的文雅气息。金坠只听到他们互称为“宇文”和“郎君”,大约出身帝京哪户贵族人家。
二人略略交谈,侍从宇文新点起一盏明灯,牵着那驮着木匣的白马走在前头。那陌生郎君将自己的坐骑让给了金坠,缓步在前执辔引路,沿着草木幽深的月下野径向那座无名孤山而去。许是为了驱散旅途的枯寂,他取出随身所携的一件用六枚小竹管编制成的乐器,捧在唇边吹奏起来。
那音色奇异极了,像是某种高亢空灵的鸟鸣,并非尘世所有,而是天外神灵所化。曲调乍听欢跃,暗藏忧伤,有一种南荒边地的神秘意蕴,好似一个徘徊的幽魂在月下倾诉往事。
金坠从未听过这样曼妙的音乐,不禁沉醉其中。她乘在鞍上,如在梦中,任由那奏乐之人牵向前路。不知过了多久,月过中天,他们终于在林中一座古老的石砌山门前驻足。
暮春夜色清幽,山间林叶簌簌轻拂,莺啼虫鸣嘒嘒如歌。山门寺壁之上笼着一层斑驳银辉,映出海浪似的婆娑树影,恍如世外。
金坠仰头望去,漫天星月之下,“寂照寺”三字映入眼帘。
第50章南国玉(下)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侍从宇文轻叩寺门,木扉在月下吱扭而开,一位和善的比丘尼掌灯而来。原来这是一座古老的尼寺。
救下金坠的那位陌生郎君款款致礼,只说途中因故耽搁,抱歉未能如期来访。金坠刚被他从水里捞起来,初来乍到,还有些失魂落魄。
比丘尼见她浑身湿漉漉的,送来一盏热姜茶给她暖身,又带她去更衣。她褪去湿透的丝绸罗裙,换上散发着檀香的棉布禅衣,方觉身心焕然一新,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宁静。
夜色静谧,寺院中月光如水,金坠全无困意,踏着满庭白霜般的清光漫步出户。前方佛殿中隐隐有光,却非烛光,而是一种胜似星月的天然清辉,仿佛万千流萤飞舞照夜。
循光而行,远望见佛殿之中高供着一尊翡翠玉像,通体晶莹若镜,内外明澈,兼具霜雪之皓白与海天之凝碧,几如银河星落,不似世间所有。那便是这无量光明的来源。
她似只初生在夜里的灯蛾儿,下意识向那光亮扑去。进得佛殿,只见带她来此的那陌生郎君独立此间,出神地仰望着供于佛龛中的翡翠神像。先前由白马驮着的那只黑檀木匣空放在一旁,原来其中装载着这样一件法宝。
金坠轻步上前,望着那姿容婀娜的玉像,悄声问他:“这是观世音菩萨么?”
他闻声吃了一惊,回首见是她,颔首微笑:“观世音菩萨有三十三化身,这是水月观音之相。”
“这是用什么玉雕成的?”
“滇西翡翠谷寻得的冰魄翡翠。很罕见的色泽吧?据说世上寻不出第二块相同的。我刚发现它的时候,竟以为是明月落到了人间,忍不住请了回来……”
正说话间,女住持慧空前来见客,肃然合十道:
“灵玉殊胜,正合观世音菩萨之微妙宝相。承蒙敬造之德,然鄙寺寒陋,恐难供奉如此贵礼……”
来人躬身还礼,微笑道:“法师言重。先母生前尝于贵寺礼佛,广受福泽,一直想奉请一尊观世音菩萨像于此供养。我今日特来替家母还愿。”
他款步上前,望着那尊翡翠观音像,神情虔敬得有些痴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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