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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桓氏之问
成都城外,夜色如墨。
司马复的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将沙盘上的山川脉络映照得纤毫毕现。王女青与司马复相对而立,目光都凝于沙盘之上。这已是他们反复推演的第三晚。
此计的核心,在于构建由个人执念、政治法理、道义责任交织而成的三重困局,迫使蜀王李瑥放弃坚城之利,踏入预设的战场。
首先,司马氏将佯装东进,制造“放虎归山”之势,这是情感上的驱动。此举将精准打击李瑥的七寸,复仇之心。一旦纵敌离去,血海深仇或将永无得报之日,这是李瑥绝难承受的代价。
其次,王女青将以朝廷大义为剑,颁布诏令命其出击,这是政治上的绝杀。此乃阳谋,将李瑥置于两难绝境,出战是遵旨,固守等同附逆。法理如山,他无从抗拒,固守的选项被强力剥夺。
最后,司马氏兵锋直指巴郡,将为桓氏创造求援的绝佳理由,这是道义上的捆绑。昔日李瑥以“唇亡齿寒”求援,今日桓氏以此理回敬。面对盟友的存亡之请,李瑥在道义上已无退路,否则将失信于益州所有的潜在盟友。
李瑥在这三重困局的紧逼下,个人情感、政治前途、道义名声均指向唯一的出路,出城决战。此计一旦功成,便可在野战中一举歼灭蜀军主力,拿下成都。
司马复手持木杆,在沙盘上从成都向东划过,直指巴郡方向。
“我军扬言东进,直扑巴郡,”他话锋一转,木杆指向成都以东,沱水中游,“真正目标却是此地。我军将在此以逸待劳,迎击离巢的蜀军主力。但相国毕竟在涪城,也不容有失。此番东进诱敌,涪城空虚,此为我心腹之患。”
王女青伸出手,将代表宫扶苏率领的三千王师先锋的木雕,从东进路线上拿起,稳稳放在了涪城与成都之间的战略通道上。她对司马复说:“所以,我三千王师先锋,应南下屯驻于此,扼守涪城门户,兼为战略疑兵,震慑成都。”
接着,她将代表飞骑的木雕置于临江坳以南,“我亲率三百飞骑,于此潜伏。待郎君吸住蜀军主力,以三股狼烟为号,我将直插李瑥的指挥本阵。不求全歼,但求撕开护卫,斩将夺旗。帅旗一倒,全军必溃!李瑥溃败之军无心恋战,只会争相逃命,所谓归路,不封自锁。”
司马复凝视沙盘上已然清晰的棋局,涪城之患已解,诱敌之策已成,绝杀之局已布。他长舒一口气道:“好!如此,我便把这阳谋做得再真几分。我将一路虚张声势直指巴郡,盼那李瑥不要让我失望。”
王女青看向他,忽然发问:“郎君全心全意信我?”
司马复道:“那是自然。”
王女青摇头:“不,郎君应当信的,是这个计划,而不是我。正面战场瞬息万变,若战局与预料不符,你必须立刻做出自己的决断。”
司马复无言半晌,郑重应下。
永都,大将军府。
七月的午后,暑气蒸腾。
萧道陵自宫中返回大将军府时,脸色阴沉。府中仆役远远望见他的车驾,便屏息垂首,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往常此时,他绝不会回府。他的起居一如军中和道观简朴单调,每日不是在宫中处理政务,便是在京营巡视,经常忙碌到深夜。若非府中尚有魏氏女待嫁,他会被认为是一个没有个人情感的政治巨兽。
他曾被誉为最像宣武帝的继承人。但如今,所有人都发觉,他像的只是表面。宣武帝在诗歌与舞蹈上的热情浪漫,对皇后数十年如一日的充沛情感,萧道陵一件也无。他日渐威严沉默,距离初掌大权时的亲近谦和越来越远。如今他出现在朝堂时,自太尉以下,群臣无不战战兢兢,御座上的幼帝对他尤其畏惧。
书房内,已有客人等候。
亲卫们守在廊下,目光警觉,却又刻意与书房的门窗保持着距离,确保内部的谈话既安全又私密。
萧道陵步入书房,目光在客人脸上一扫而过,未发一言,径直走向宽大的书案后坐下。
客人是一位年轻的桓氏公子,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与桀骜,顾盼之间神采飞扬,颇有几分虎踞龙盘之气。
两名亲卫悄无声息退出,掩上了厚重的房门。
“岳,见过兄长。”桓岳起身,恭敬行礼。
萧道陵置若罔闻,拿起案上一卷公文,仿佛书房内只有他一人。
桓岳笑容一僵,随即改口道:“岳,见过大将军。”
萧道陵依旧一言不发,安静阅读公文与私信,室内唯有翻动纸张的声响。
“族中在问,司马氏兵临成都,是否是大将军的意思。”桓岳忍不住开口。
萧道陵不发一言,继续读信。
桓渊走近他,恳切道:“族中说,大将军离大位只差最后一步,眼下需要的,是一个能快速平定南方,让天下人再次见识您手段的机会。先帝驾崩这半年,江淮、荆扬的豪强都在暗中动作,这正是您立威定鼎的最好时机。”
“族中让我带话,淮北是您根基所在,现下只要您支持,族中就能为您整合中原。巴蜀方面,有李瑥与桓渊,您原本一声令下,益州就是囊中之物,何须您亲自费神。若您还能支持族中执掌荆州,巴蜀、荆州、江淮便同气连枝。届时您坐镇中央,族中在外为您策应,天下间摇摆的豪强必定望风归顺。”
“族中又说,此事若成,您便是两度拯救社稷于危难,功高盖世。届时幼主禅让则是顺应天命,族中自会联络各方,为您奉上劝进表。可如今,您却派骠骑将军把司马氏逼到成都城下。莫非李瑥有失,未合大将军之意?”
萧道陵抬起头来,目光直视他道:“桓渊因何未死?”
桓岳不由自主退后半步,“我只负责带话。至于桓渊未死,那得问骠骑将军。”他迅速调整过来,“只是,若李瑥不听话,此时借司马氏之手清理掉也无妨,他毕竟是个外人,还自居天命所归。族中可以理解,我自然更能理解。但你对桓渊的态度……你可不能如此待我,我与他们都不同。”
萧道陵放下手中信件,冷冷看着他。
“桓渊所为,死万次不足惜。你,桓岳,若妄动,我也必严惩。”
桓岳强自镇定,凝神静气道:“不敢。只是族中多次告诫,您与骠骑将军,此生绝无可能。除非您登大位时,无须那重尊贵身份。但若不用身份,您得国不正,后患无穷。况且,骠骑将军的性情……岳私下劝一句,天家无亲。”
见萧道陵不言,他大着胆子继续说道:“骠骑将军昔日救桓渊,未必是出于同门之谊。如今她被您派到益州,见桓渊控扼水道,难免不又生歹意。她会否履职剿灭司马氏,岳无法预知,恐怕您自己都无法预知。但吃下桓渊便可图荆州,您认为,骠骑将军忍得住?但若我执掌荆州……”
“你何德何能执掌荆州?”
萧道陵沉声打断他,“回去彭城,老实待着。”
“我此番借机出来,未想过回去!”桓岳道。
“我再说一遍,回去彭城。”萧道陵的声音蕴含怒意。
桓岳却挺直了脊背,迎向他的目光。“彭城?兄长可知这些年来,我过的什么日子。您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胞弟吗?我不会回去。”
他话音落地,自知不好。
只见,萧道陵从书案后大步走出。
他不由自主又往后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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