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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庭,已非人间。
寒风与火焰几乎是同一刻扑面而来,照亮了每一寸失守的疆土。喊杀声四起,赫连奇留下的三万精锐,此刻已如潮水般淹没整个王庭,封锁住了所有生路。
刚一现身,十几柄闪着寒光的弯刀便当头劈来。
“杀了他!那是叛徒!”
赵信陵猛地将长孙仲书护到身后,短刀带着决绝的怒意劈向来敌,化作道道血色银光。
“噗!噗!”
刀刃入肉的闷响接连响起。赵信陵毕竟受了重伤,每劈翻一人,便又换来一刀、一剑刺入自己血肉之躯。
肩、背、腹部……伤痕累累,淬成血人。他的身体早已透支,每一下出招都带着撕裂的剧痛,却无法停下那机械的挥舞。
“没用的……放开我,你还能活……”长孙仲书看着他背上深可见骨的刀痕,眼眶发热,试图挣脱他的手。
赵信陵死死护着他,过量的失血让他脚步已然有些虚浮,颤抖的唇瓣念念有词。
“要走的……要走的……你要回家的……”
咔嚓。
一声脆响,在滔天的喊杀声中如斯分明。
混战中,赵信陵腰间那个视若珍宝的斑驳酒葫芦终于滚落在地,被一只浑厚铁靴狠狠碾碎。
那是他当年离家时,大哥亲手给他削的木头葫芦,装满了少年在家乡饮下的壮志豪情。
葫芦碎裂,酒液混着地上的血水流淌开来,弥漫出一股辛辣苦涩的味道。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终似黄粱梦,辞丹凤,怀倥偬,落尘笼。
他懦弱的,不堪的,赤诚的,那些梦想,流淌在照映雪光的酒液里。
赵信陵动作一滞,眼中空了一瞬。
就是那一瞬。
两把长枪疾刺而至,同时穿透了他的腹部和大腿,贯出大片血雾,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钉死在这片土地上。
“呃啊——!”
赵信陵口中溢出痛苦的低吼,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血从他唇边、伤口、指缝之间汹涌而出,混着泥雪,在他身下开出一朵朵鲜红的血花。
长孙仲书只觉手腕一空——
终是从他无力的掌心中滑脱。
一群身披甲胄的士兵立刻蜂拥而至,重围之间,几只大手粗暴地扯住长孙仲书的胳膊,将他强行拖拽出去。
“小皇子!”
赵信陵跪在地上,身上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地方,血污模糊了半边视线,天地像烈火烧后的一捧余灰。他想要站起来,想要去抓那只离去的手,可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颤抖着,用那把卷了刃的断刀撑着地面,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一点点、一点点地挪动着身体,向前爬去,拖出血痕追着。
“小皇子……对……不住……”
他感到温暖,一种奇异的、舒适的静默将他包围住,像回到了初生的潮水中。
他看见爹还在堂前叱咤风雷,拄着那根油光锃亮的木杖,骂他“又胡闹”。
他看见大哥坐在院子里给他削葫芦,木屑落了一身,风一吹,细细扬扬。
他看见二哥在灯下抬头,目光温润,笑着说等他凯旋……
那些人,那些脸,都在冲他笑,都在冲他招手。那曾碾碎一切的时间,把他们都还回来了。
赵信陵的唇角抽动了两下,像是想笑,低低呢喃了一句,声音落在尘埃里。
“我……回家了……”
风把他吹倒。
赵信陵重重地倒在地上,额头磕在冰冷的碎石上。那双始终没有闭上的双眼,直直朝着遥远的南方。
像有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砸进混着酒香的血泥里,悄然消失不见么?
长孙仲书已看不清。
他被推搡着,像一尾游鱼被黑色的洪流顺水拥向前方。
他在血腥与烟尘间回过头,兵马纷乱,已看不见那具渐渐被尘土吞没的身影。
长孙仲书在混乱中仰起头。
远处,一线险关之上。
本该重伤昏迷的赫连奇,此刻身披银甲,完好无损地立着,眼神冷漠如冰,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场闹剧。
而在他身侧半步,站着面色晦暗不明的兰达,双手笼在袖子里,从残火中往下望。
不过一瞥,蔽于烟尘。
恍惚间,跌跌撞撞被推挤着的长孙仲书忽而觉得,人这一生,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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