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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三月,冰河解冻,叶露绿芽,放眼望去,是一片盎然春色。
在这一片春意中,铺子里迎来了第一位客人。
是个七八岁的小子。
干干瘦瘦的,乳牙刚掉了几颗,还没长出来呢,说话都漏风,胆子也小,一直战战兢兢的躲在家长身后,问:“阿爹,我可不可以不……”
男人打他,道:“之前跟你怎么说的,你阿娘的医药费不想要了!”
小孩哭哭唧唧,不过没有获得一丝心疼,大人依旧态度坚决,叫他们赶紧操盘动手。
不是纪瑄这种获罪入宫的,正常选进去,一般会有五十两银子的好处费,很多穷户人家都会为了这五十两银,牺牲一两个孩子,这也便是这里为何生意不绝的缘由。
“真有那么多吗?”麦穗边准备着工具边问。
麻子李哼笑一声:“你说呢?”
“我不太信。”她说。
麻子李道:“还不算傻。”
没有,但具体一个什么情况,他便不愿意多说了。
……
麦穗整理好,唤小孩进来,按照流程将那一纸生死契书让他按下手印。
小孩拽着她的手臂,一直在抖。
“哥哥,我害怕。”
哽咽的声音里还带着些稚气未脱,麦穗瞧向他惊恐的眼神,不觉想到了纪瑄。
当日……他也会这样吗?
那他该去抓住谁的手呢?
麦穗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他,只是扶着他躺下,道:“没事的,很快的,哥哥在这里,你怕的话,就一直抓着我的手好了。”
“可以吗?”
“可以的。”
她给人脱干净,只用一张黄棉布盖着身子,绑好他的手脚,便主动去抓住他的手。
“别怕,很快就过去了。”
人没有应,躺在那里麻木的看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滑了出来。
过了有须臾,他说:“哥哥,你说我是不是拿到五十两银子,我娘的病就好了?”
“我娘其实不是病的,是被我阿爹打的,他欠了很多的钱,卖了姐姐,钱不够,又卖了妹妹,母亲不肯,就闹,他就动了手,那天,家里头都是血,我好害怕,可阿爹他头都没有回,抱着妹妹就走了,任凭我们怎么哭喊都不理会。”
“我……我其实也不是害怕,就是我担心,阿爹又拿钱去赌了。”
麦穗无语凝噎。
这世间,并非所有人都算得上父母,有些父母,比于陌生人对孩子还要坏上许多,然而总是会被世俗原谅。
毕竟……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真是一个诡论命题!
圣贤尚算不得全无过错的时候,何况是父母呢?怎他们就说什么都是对的,对孩子做什么也都是应当的,不论多大的过错,一句:“他们毕竟是你的亲爹娘”就轻轻地揭过去了。
它不是对的,却流传上千年,无数个孩子被挟锢住了一生。
“哥哥,我求你件事儿好不好,我入了宫,或者我死在这儿了,你帮我去看看我阿娘行不行?”
他说着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了,又道:“有点为难人了是吧,没关系的……”
“可以。”
麦穗答应,人喜笑颜开,眼角的泪水更多了。
“那我就放心了,我家住在城郊东三道……”
……
一刻钟的时间。
麦穗将那还没长开的“小根儿”擦洗干净,用纸包好,放到石灰盒子里,封上,再用红纸写上两个字:“三柱”,然后拿出去,放于梁上挂着,等待阴干。
一个男人的一生,结束了。
小孩没有哭,只是呆着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
按道理他可以在这儿歇上再一刻钟的时间,缓一下,缓过劲儿来再离开,不过外边的人着急,方见她出来,便进去,扯着孩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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