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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春花生了儿子（第1页）

深秋的傍晚，春花坐在自家院子里剥玉米。葡萄架上的叶子黄了，风一吹就扑簌簌往下掉。丈夫蹲在井台边磨针头，金属摩擦声和花生壳的脆响混在一起。诊所今天的收入不错，够给春花买那件她看了好几次的羊毛大衣了。

春花怀孕了。

她不得不收起她最爱的马蹄跟高跟鞋。站在穿衣镜前，她比划着往日的身高，如今矮了一截的身子又胖了一圈。

怀孕期间，她虽仍能摸上两圈麻将，可那些收腰的连衣裙都锁进了衣柜，只能套着宽松的孕妇装，百无聊赖地在家数胎动。

分娩那日，产房里传出响亮的啼哭。接生的老护士抱着孩子出来报喜：是个大胖小子！春花丈夫搓着手凑近看，婴儿红紫的小脸上依稀能看出那双标志性的花眼睛。兰三癸这一拨祖传的小眼睛，到这一代终于翻盘了。

取名小力，渐渐长开，成了村里最俊的伢子。白净面皮上一双桃花眼，活脱脱是春花当年割的双眼皮的升级版。这孩子天生带着股豪爽劲儿，五岁时就能把攒的压岁钱分给小伙伴买糖，十岁时为请同学吃冰棍，把春花放在抽屉里的麻将本钱花了个精光。

你呀，随你爹当年。春花点着儿子额头数落，眼里却带着笑。

小力相貌出众但学习平平，春花对他的学习管得松——沿袭兰家放养孩子传统，作业写不完也不急，倒是春花丈夫偶尔会拿着注射器吓唬儿子：不好好读书，将来连肌肉注射都找不准位置！

中考放榜，小力的成绩单勉强够到医护职专的分数线。春花捏着录取通知书，想起当年自己初中毕业文凭，突然觉得儿子能继续读书已是进步。去吧，她给儿子收拾行李时塞了零花钱，好好吃好。

开学那天，十八岁的小力背着双肩包站在村口等车。晨光里，少年挺拔的身姿像棵新生的白杨。春花仰头望着比自己高出一头多的儿子，心思：我儿总算大个子了，没随我，真的是祖坟冒烟。

毕业证必须拿到手，她伸手掸了掸儿子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别学你爹当年吊儿郎当的。

小力咧嘴一笑：放心！大巴车扬起尘土，春花眯着眼，直到那个挥动的手臂变成远处的小黑点。

回家的路上，她摸出手机约麻将：三缺一，老地方。路过村诊所时，看见丈夫正在给病人输液，白大褂穿得板板正正——这个当年麻将桌上的浪荡子，如今已是村民信赖的大夫了。

春花摸了摸口袋里哗啦作响的麻将牌，忽然觉得，日子就像她最拿手的清一色，看似随意的排列，其实自有它的章法。

儿子离家求学的空虚，很快就会被麻将的碰撞声填满。毕竟在兰家当家女人郭秀娥的生命里，有些传承比学业更重要——比如怎么把一手普通的牌，打得风生水起。

小力在津上医护职专的第三年，带回来一个叫晓旭的姑娘。

那是个春光明媚的周末，春花正在院子里晒被褥，一抬头就看见儿子牵着一个穿碎花裙的城里姑娘进了院门。姑娘皮肤白得透亮，长飘飘，说话轻声细语的，像只矜贵的波斯猫。

阿姨好。晓旭递上一盒精致的点心，包装盒上烫金的英文晃得春花眼花。春花丈夫从诊所赶回来，白大褂都忘了脱，站在堂屋里搓着手傻笑。

晚饭时晓旭夸春花的红烧肉做得好，却只挑瘦肉吃，肥肉悄悄拨到碗边。

夜里，春花翻来覆去睡不着。姑娘是不错，她推了推丈夫，就是太娇气。丈夫望着房梁叹气：城里姑娘都这样，咱儿子喜欢就行。

转眼到了毕业季。晓旭父母开出条件：要结婚可以，但小力必须留在津城，将来也不能把农村的父母接去同住。

小力果断分手，也毫不隐瞒分手原因，春花两口子也知道了。

他们嫌我们是累赘呢。春花扯着围裙角苦笑，想起晓旭吃红烧肉时挑肥拣瘦的样子。

小力在实习医院实习一年后就离职了，白大褂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袋子还单位。

在城里买不起房，还得看人脸色，他在电话里对父母说，不如回家继承诊所自在。

回村的大巴上，小力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麦田。晓旭最后来的分手短信还在手机里躺着，他却想起小时候烧，母亲整夜用白酒给他擦身子的手；想起父亲教他打针时说的要对得起每一滴药水。

春花见儿子回来，什么都没问，只是炖了一锅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春花丈夫把诊所的钥匙抛给儿子：明天开始你坐诊。

夜深了，小力躺在从小睡到大的炕上，听见父母在隔壁压低声音说话。

咱儿子有骨气。春花丈夫的声音带着鼻音。

随谁了？春花说，

随你。丈夫轻笑，当年你妈不同意，你还不是跟我回了村？

月光透过窗棂，在水泥地上画出一个个小格子。小力想起晓旭家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突然觉得，这粗糙的水泥地，踏实。

小力回到村里后，像一尾鱼重新游回了熟悉的水域。

每天清晨，诊所还没开门，他那群小就已经蹲在门口的石墩子上等着了。王铁柱开着新买的二手面包车，喇叭按得震天响；李二狗提着两瓶冰镇啤酒，瓶身上凝着水珠；初中同桌张胖子最夸张，直接把烧烤架支在了诊所门口，炭火噼啪作响。

小力大夫，今儿还出诊不？张胖子挤眉弄眼地翻动着肉串。小力套着白大褂，却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当装饰，一脚踩在板凳上擦拭皮鞋上的灰。二十出头的年纪，青春像正午的日头般晃眼，他理直气壮地挥霍着。

春花隔着窗户看见这一幕，手里的擀面杖捏了又捏，最终却只是摇头笑笑。她想起丈夫年轻时的模样——也是这般吊儿郎当，白大褂口袋里装着麻将牌，听诊器和骰子碰得叮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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