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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一·御前考较
承稷从未见父皇如此严肃。
乾清宫西暖阁里,萧景琰独坐御案之后,案上无奏折、无朱笔,只有一卷空白的宣纸、一方歙砚、三支狼毫。日光从东窗斜斜照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压在殿中的金砖上。
承稷跪在御案前三尺处,腰背挺直。他身后五尺,王晏清、沈清源、江寒、赵文博、石磊一字跪列,五人皆着青衫,无佩饰,无缨带,素简如初入宫闱那日。
殿中静得只闻铜漏滴水声。一滴,两滴,三滴。那水珠落入承露盘,碎成千万点细光。
萧景琰没有看承稷,目光落在他身后的五个少年身上,逐一审视。
王晏清跪姿端正,气息平稳,但搁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捻着衣料——那是紧张时的小动作,与他父亲王佑安如出一辙。沈清源的下颌微微扬起,分明跪着,脊梁却挺得笔直如松,仿佛在说“臣虽跪,心未跪”。江寒眉目低垂,看不出情绪,但他袖口有一小块墨渍——显然是今晨温书时留下的,洗得匆忙,未及换衣。赵文博最为从容,嘴角甚至噙着淡淡笑意,但耳尖微红,泄露了心底的忐忑。石磊跪得最规矩,也是最不规矩的——他努力把腰挺直,却因多年行伍习惯,不自觉把重心前移,作随时拔刀之姿。
萧景琰将目光收回,落在承稷脸上。
十二岁的储君,眉目间已褪尽稚气。下颌的线条日渐锋利,眼神沉静如古井,跪了这许久,身形纹丝不动。只有萧景琰能看出,儿子攥着衣摆的手,骨节微微泛白。
“朕今日不考经史。”萧景琰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重锤落殿,“那些,你们在东宫已学得足够。”
他顿了顿,将一卷舆图推至案边:“朕要你们议——北巡路线,当如何走。”
殿中一寂。
承稷抬眼。案上那卷舆图他认得,是父皇御书房里最详尽的一幅,山川河流、州府关隘、驿站里程,一一标注。他曾在父皇批阅奏折时偷偷看过,那时只觉线条纵横如网,密密麻麻。
此刻再看,那网中每一根线,都是一条路。
承稷没有回头,只沉声道:“晏清,舆图。”
王晏清膝行上前,展开舆图,以镇纸压平。动作轻缓,却极稳。他的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从京城出,经襄州,过平阳,越石门关,入北疆,最终抵达平州大营。
“陛下,殿下。”他开口,声音如玉石相击,“臣以为,当分三路:一路为主,殿下奉陛下銮驾,经襄州、平阳、石门关,沿途接见官员、视察民生;二路为辅,携部分辎重,由陆路经代州北上,与主路在石门关会合;三路为奇,由靖西王遣轻骑暗中护卫,提前三日沿路排查隐患,但不与主路汇合,隐匿行踪。”
他停顿,似在斟酌措辞:“如此,明暗相辅,虚实相生。纵有人欲图不轨,亦难辨主从。”
萧景琰不置可否:“谁教你此法?”
“臣父。”王晏清垂,“臣父说,当年陛下北巡,他便是这样安排的。”
“你父亲没有说全。”萧景琰道,“当年三路之中,还有一路是假的——仪仗煊赫,沿官道而行,吸引所有目光。而朕与太后,乘青布小车,走的是另一条路。”
王晏清一怔,随即叩:“臣思虑未周。”
“不是未周,是未敢。”萧景琰看着他,“你怕朕疑你父子擅权,处处以‘臣父曾言’为引,却不敢直言己见。晏清,你是太子伴读,不是王佑安的影子。”
王晏清伏在地上,肩背微微颤抖。
殿中又静了。
承稷忽然开口:“父皇,晏清非不敢言,是不愿夺儿臣之议。他是席伴读,当以儿臣为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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