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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部主事苏文康的突然到访,如同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林书瑶心中激荡起层层涟漪,瞬间冲散了因驮队被劫而笼罩的绝望寒意。
“苏大人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快请上坐。”书瑶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挂起得体而不失恭敬的笑容,侧身将苏文康引入后堂待客的雅间,同时不着痕迹地给了方敬一个眼神。老掌柜立刻会意,强压着方才的惊慌,手脚麻利地去准备茶水。
苏文康看似随意地打量着这间不算宽敞,却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后堂。目光掠过墙角堆放的新绒样品、墙上手绘的商路图,以及书瑶案头那摊开的、墨迹未干的账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他依言坐下,姿态从容,并无寻常官员面对商贾时的高高在上。
“林掌柜不必多礼。”苏文康声音温和,开门见山,“苏某此番冒昧前来,实是因在青州时,偶见贵号出产的混纺布匹,其质地紧密,耐磨实用,价格却颇为低廉,心中甚奇。我工部虞衡清吏司,掌山泽采捕、陶冶、器用之物,尤重民生百工之利。此等利于民、惠于边的织物,正是我等需要留心考校的。”
书瑶心中念头飞转,工部官员为何会突然对边塞一种不起眼的混纺布感兴趣?是机缘巧合,还是别有深意?她面上却不露分毫,谦逊道:“大人过誉了。边塞苦寒,百姓营生不易,民女不过是想做些价廉物美的实用之物,略尽绵薄之力,当不得大人如此看重。”
此时,方敬奉上茶水。书瑶亲自接过,为苏文康斟上,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个因八百两损失而几乎站立不稳的人不是她。
苏文康接过茶盏,轻轻啜了一口,目光落在书瑶因长期拨弄算盘、偶尔亲自动手处理毛料而略显粗糙的指尖上,缓声道:“林掌柜过谦了。创新工巧,惠及黎庶,本就是功绩。不知可否让苏某一观这混纺布的原料与织造过程?”
“自然可以,大人请随民女来。”书瑶起身引路,将苏文康带至后堂连接的小工坊内。
工坊内,几名女工正在纺车和织机前忙碌。书瑶拿起一撮处理过的羊毛与麻纤维混合的原料,向苏文康解释道:“大人请看,此布主要采用北地羊毛与本地所产的粗麻混合纺线。羊毛御寒,麻纤维增加韧性且成本更低。关键在于混合的比例与纺线的技法,需使两者紧密结合,方能既保持温暖,又增强耐磨度。”
她又指向一旁一架经过些许改动的织机:“这是民女与工匠琢磨后稍加改良的织机,投梭更省力,经纬也更密实一些。”
苏文康听得十分仔细,不时拿起半成品布匹仔细摩挲,甚至询问女工每日的产出与工钱。他的问题都切中要害,显示出对工造之事的熟稔与真诚的兴趣,并非走马观花。
“妙啊。”苏文康最终赞叹道,“因陋就简,就地取材,却能化腐朽为神奇,织出此等惠而不费的实用之物。林掌柜,此布若能在边军辅兵、内地役夫中推广,可省却不少衣物开销,于国于民,皆有益处。”
书瑶心中一动,捕捉到了他话中的关键——“边军”、“推广”。她立刻抓住机会,语气依旧平稳,却暗含引导:“大人明鉴。此布目前主要供给城外商队与军户,反响尚可。只是……原料供应时有不稳,产能有限,难以扩大。譬如近日,派往草原收购羊毛的驮队便遭了意外,损失颇重,后续的产出恐怕都要受影响。”她适时地流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忧虑,既说明了现状,也未过分诉苦,点到即止。
苏文康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沉吟片刻,没有追问驮队细节,而是话锋一转:“原料确是根本。北地毛源,除了民间收购,官营的牧监亦有产出。若此布真能入得部堂之眼,或可考虑由官府协调部分稳定毛源,专供此类惠民织造。”
这话如同暗夜中的一道光,虽未承诺什么,却指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可能性!若能得官府支持,获得稳定毛源,永昌商号在商业上的打压,效果便将大打折扣!
书瑶心头狂跳,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镇定,深深一福:“若真能如此,不仅是民女之幸,更是边塞无数贫寒百姓之福。书瑶先在此谢过大人!”
苏文康虚扶一下,意味深长地道:“林掌柜先不必言谢。此事尚需回禀部堂,详加议定。苏某此行,只是先行考察。不过,林掌柜之才具与心意,苏某已了然于心。”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外,苏某对林掌柜那‘石堡风骨’的纹样亦有所耳闻,守备大人亲赞,寓意深远,亦是匠心独运啊。”
他连“石堡风骨”都知道!书瑶立刻明白,这位苏大人的到来,绝非偶然。背后或许有守备大人的推荐,甚至可能牵扯到更上层的意志。她不再多言,只是恭敬道:“大人谬赞,民女愧不敢当。”
送走苏文康后,书瑶回到后堂,现自己的手心因紧张和兴奋而微微汗湿。方敬迫不及待地迎上来,脸上带着期盼与不确定:“东家,这……工部的大人,真的能帮到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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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瑶缓缓坐下,深吸一口气,眼神明亮而锐利:“苏大人并未给出任何承诺,但他指明了另一条路。官府的渠道,哪怕只露出一丝缝隙,也足以让我们喘过气来,甚至扭转局面。”她看向方敬,“方叔,立刻去办两件事。”
“东家请吩咐!”
“第一,将我们库中所有品相最好的混纺布,以及‘石堡风骨’的样品,精心打包一份,连同我刚才向苏大人讲解的工艺流程与优点的简要文书,设法送到苏大人下榻的驿馆。记住,不必提任何要求,只说是供大人参考。”
“第二,”书瑶的声音冷了下来,“去查!那两支驮队被劫的详细经过,时间、地点、马贼特征、有无活口、货物具体清单!越细越好!永昌敢用这种手段,就要承担被反噬的后果!”
“是!”方敬精神一振,立刻领命而去。东家没有被击垮,反而被激起了更强的斗志!
然而,书瑶独自一人时,眉宇间的凝重却未曾散去。苏文康的到来是机遇,也是巨大的压力。她必须拿出更亮眼的成绩,才能抓住这丝可能。而驮队被劫的损失是实打实的,永昌的威胁也并未解除。
她走到案前,展开信纸,开始给林武写信。这一次,她没有隐瞒,将驮队被劫、工部官员到访之事简明扼要地写下。她需要兄长知道家中的真实情况,但也再三叮嘱他以自身安全为重。
“……阿武,家中诸事,姐自有分寸。工部苏大人之意,或为转机。然永昌势大,手段卑劣,你在外行军,亦需警惕暗中冷箭。万事谨慎,保全自身,方为上策。姐与文清,等你归来。”
笔尖落下最后一个字,她封好信,叫来心腹伙计,命其以最快度送往林武军中。
做完这一切,窗外已是夜幕低垂。书瑶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但更多的是被紧迫感驱策着的清醒。她拿出那束风干的狼毒花,指尖轻轻拂过。
机遇与危机并存,如同这狼毒花,美丽而危险。她必须比以往更加冷静,更加谨慎,才能在这错综复杂的棋局中,为林家走出一条生路。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方才派去打探消息的一个伙计满脸是汗地跑了回来,声音带着惊惶:
“东家!不好了!刚……刚得到消息,我们在城南的仓库……昨夜走了水!虽然现得早,只烧毁了一小角,但……但存放的几十匹准备交付给老疤的混纺布,全……全被烟熏水浸,怕是没法用了!”
书瑶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黑。
永昌的报复,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这不仅仅是损失一批货,更是要断掉她与漕帮老疤刚刚建立的信誉,毁掉她南下开拓的最后希望!
狼毒花的尖刺,仿佛在这一刻,扎进了她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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