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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昭又说:“你张口闭口大棋,布局。可你仔细想想,这几家加起来,这些年,谁在殿下手里讨到过半点便宜?暗朝那帮人,当年何等势大,不到十年,就被殿下打得七零八落。不要说长安,连他们在海外的老巢都给殿下端了。东溟山城、‘圣太子’、六国遗老,哪一个跑掉了?前朝余孽更不必说,司马氏如今连个能上得了台面的人物都没有。至于宇文氏,我今夜见了你们的排场,便知道你们的少主其实已经没别的牌了。”
白方的脸色越发难看,像被一条条撕下了脸上最后那点傲气。陈昭说得对,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正好砸在最疼的地方,因为那都是真的。
可白方不能认输,咬了咬牙,等陈昭说完,忽然又露出一个极不屑的笑:“就算你们重新掌握了吐谷浑王庭,又能如何?西北的局,不在吐谷浑。”
陈昭目光一凝,炭条在指间停住。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仍轻,却像刀锋压上了咽喉:“不在吐谷浑,那在何处?凉州、陇右、北境,还是……长安?”
白方冷笑,却不答。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仿佛在权衡这最后一点筹码该何时抛出。
帐门在这时被从外面掀开了。
周景昭走了进来。他披着件半旧的玄色大氅,身上没有甲,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像刚好经过。可当白方看见他时,脸色是彻底白了。他知道,自己今晚输给的不是陈昭,不是鲁宁,不是那些弩手。是这个人。
周景昭在白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们所依仗的,不过是夹击凉州城而已。”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倘若凉州城之外,已有一支精锐正向西驰援,你猜猜,又会如何?”
他看着白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继续道:“还有,你们最大的倚仗,不过是太子薨逝,长安风云变幻。你们以为乱起来的是整个大夏,却不知真正要变天的,是你们这些总想着从乱里分一杯羹的人。”
白方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们……你们根本不知道那位大人要做什么……宇文氏不过是……”
话到此处,他猛地一颤,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漏了嘴,硬生生把后半句咬断在齿间。可那半句漏出来的风,已足够让帐中的空气骤然收紧。
陈昭与周景昭对视一眼。周景昭微微颔首,目光中多了一丝深意。
白方彻底瘫软下去,头垂在胸前,像被抽去了脊梁。他喃喃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棋子……都是棋子……”
周景昭没有再看他,只对陈昭说道:“问不出别的,就按老规矩办。囚于水牢,每日一审,给他留口气,慢慢磨。”说完,转身出了帐。
陈昭站起身,看着瘫软如泥的白方,忽然觉得这人有些可怜。他忽然想,白方今夜之前,大概也以为自己是个棋手,至少是个够分量的棋子。可到头来,他连自己要效忠的是谁都没看清。棋子以为自己是棋手,殊不知棋手之上,还有棋手。他今日坐在这里审白方,他日若局势翻转,谁又知道坐在对面审他的人是谁?
他走出帐门,高原的阳光已把大地照得极亮,像要把昨夜的尸山血海都照成灰烬。晨风卷着残烟,扑在脸上,带着一股焦苦的暖意。
影五不知何时已候在帐外,上前一步,在陈昭耳边低语几句。陈昭眼神微动。
“她说的是真的?”
影五点头:“那女人招了。她与白方并非同路人。白方效忠的是宇文氏少主,而她效忠的是漠北的一位大人。她只知那位大人姓萧,其余一概不知。但她说,白方那句‘西北的局不在吐谷浑’,她也曾听那位萧大人提过。”
陈昭沉默片刻,望向东方。周景昭正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望着大营西面绵延的雪岭。
陈昭走过去,在殿下身后三尺处站定,轻声道:“殿下,蛇女招了。白方背后,还有一位‘萧大人’,人在漠北。而且……西北的局,恐怕真的不在吐谷浑。”
周景昭没有回头,只将手中那碗早已凉透的茶缓缓倾倒在雪地上。茶水渗入冻土,转瞬无踪。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铁落在冰面上,“但无论如何,吐谷浑这块地不能掌握在其他人手里,否则将会腹背受敌,而宁州在高原的努力也将功亏一篑。”
他转过身,看着陈昭,忽然笑了笑:“所以,我们需要加快了结吐谷浑的事。”
陈昭一怔。
周景昭望向远方,晨光正一寸一寸地吞掉雪岭的阴影。他说:“季同,真正的棋,才刚开始。”
营中残烟与晨雾混在一起,像给大地盖了层薄薄的纱。鬼面军士们沉默地忙碌着,马匹在远处打出一串串湿漉漉的响鼻。宁王旗在晨光里重新立起,旗面被血与烟火熏得发黑,却仍猎猎翻动。
大军没有停留。天光渐亮,向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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