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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陆英一直在观察二公子。太子冼马这个职位,品级不算高,却有一个得天独厚的好处,离太子近,也离太子的儿子们近。
乔陆英坐在那里看邸报,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余光却在两个皇孙之间来回扫过。他注意到周翊文膝上那本《汉书》一直停在《诸侯王表》那一页,许久没有翻动过。
他注意到当何文州说“宁王不会与太子争锋”时,周翊文翻了一页书,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弯了一弯。那不是赞同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像看见了棋局中一步妙手却没有人现时的微妙表情。
乔陆英将邸报折好收入袖中,没有说什么。他只是记住了这个下午,记住了何文州说“宁王回京之时便是明君贤臣相得益彰之日”时,周翊文合上了那本《汉书》。书合上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坐在角落里的乔陆英听见了。
书房里的谈话还在继续。周载将邸报放在一边,从案头抽出一份幽州刚送来的军报。
周墨珩在军报中说,高句丽王已遣使抵达丸都城,愿割鸭绿水以南七城,岁贡,遣子入质。但高句丽使者同时提出了一个附加条件,要娶一位大夏宗室女为和亲王妃,以示两国永世修好。
周载将军报放在案上,手指在“和亲”二字上轻轻叩了一下。
“高句丽请求和亲,这是条款之一。他们想娶一位宗室女。”周载的声音不高。
何文州睁开眼:“和亲之事,自古有之。但宗室女出塞,非寻常赏赐可拟。老臣以为,可以许,但人选须慎重。选了不该选的人,外藩会以为大夏软弱;选了不该被选的人,宗室会寒心。”
周翊文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语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反复掂过才放出来的。
“父王,儿臣斗胆进言。高句丽的和亲请求,不妨准了。但人选不必从宗室女中选。从幽州降将的女儿中挑一个,封她一个宗室名号,嫁过去。她能替大夏盯着高句丽的动向,比宗室女有用得多。宗室女养在深宫,不懂边塞,出了塞只会哭。幽州降将的女儿懂边塞、懂马、懂刀,也懂怎么在敌人的营帐里活下去。”
他抬起头,目光沉静:“儿臣读过《汉书·匈奴传》,知道和亲不是嫁女儿,是埋钉子。埋对了,能杀敌;埋错了,只会伤己。”
周乾睿微微皱起眉头,他觉得翊文说得有道理,但他不喜欢翊文说话时那种毋庸置疑的语气。更不喜欢何文州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何文州说:“二公子所言,正是老臣想说而未说的。幽州降将的女儿,封宗室名号,嫁高句丽王。她父兄刚刚降了大夏,为了家族利益,她会更倾向于站在大夏一边。她比宗室女更适合做这枚钉子。”
周乾睿张了张嘴,想说“儿臣也觉得此计可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现,他说不出比翊文更好的理由,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从小到大,翊文总是在他想不到的地方想到更深处。小时候背《尚书》,他背得一字不差,翊文却问师傅:“禹贡里的‘厥田惟上下’,为什么是上下而不是上中?”师傅哑口无言。如今长大了,他读邸报读得认真,翊文读的却是邸报背后那些没有写出来的东西。
乔陆英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邸报的边缘。他知道,东宫这潭水,比任何人都看到的要深。
腊月十二,太子周载在政事堂主持和议章程的初议。杜绍熙、萧临渊、赵明渊、何文州四辅臣列席,户部尚书陆绍安和兵部尚书高靖旁听。
辽东降城的官吏选派、高句丽的和亲请求、东胡岁贡的数额核定一一过了一遍,各部归口,各有决议。散议时何文州走到太子案前,双手将拐杖拄在地上,腰背挺得笔直。
“殿下,老臣有一言。大公子近日在户部观政,勤勉有余,但所阅止于账册。陆尚书建议,不妨让大公子也去兵部走动走动。兵部的塘报、边报、历年战役纪要,他若有闲暇,不妨调阅。”他顿了顿,又道,“二公子在工部观政,王尚书说他常与工匠们蹲在渠边一聊便是半日,对水利渐有兴致。王尚书的建议是,让他多看实务。”
周载轻轻敲击软塌的扶手。何文州说的是观政,但话里的意思远不止观政。乾睿需要知兵,翊文需要接地气。
这两个孩子,一个在户部看账册,一个在工部看水渠。他忽然想起父皇多年前也是这样安排诸皇子的:老五去南中带兵,老六去幽州掌军,后来老七去户部,老八去工部,他自己留在长安监国。父皇把他们兄弟几个放在不同的位置上,磨出了各不相同的锋芒。如今轮到他做同样的事了,他点了点头。
“何师傅费心了。”
何文州躬身行了一礼,拄着拐杖缓缓退出政事堂。乔陆英在廊下候着他,扶着他慢慢走下台阶。
两人沉默着走了很长一段路,然后乔陆英忽然低声开口:“何师傅,二公子今日在书房说的那番话,您觉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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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文州的拐杖停在石阶上,冬日的阳光照在他花白的须上,将那些岁月的痕迹映得分毫毕现。
“二公子有谋。”他说了这四个字,便将拐杖往前一顿,继续朝宫外走去。
乔陆英跟上他,没有再问。但他在心里将那四个字默念了很多遍,“二公子有谋。”这不是一句简单的夸奖。
何文州这辈子教过不少人:教过当今陛下、教过太子,他见过太多聪明人。聪明人分两种:一种是把聪明挂在脸上的,让人一见便知道这人锐气难当;一种是把聪明藏在心里,像一口深井,水面波澜不兴,谁也不知道井底有多深。
何文州说的是“有谋”,不是“有才”。“有才”是能做事,“有谋”是能用人、能布局、能等。他忽然想起自己在观政笔记上随手记下的那些琐碎片段:二公子在工部翻档册时专挑河工纠纷,看哪一段堤岸的垮塌跟地方上的家族田产纠纷有关;在书房翻《汉书》时来来回回读的总是那几卷,诸侯王怎么分封,功臣怎么被削,外戚怎么一步步揽权。
当时他以为二公子只是用功用得杂了些。现在他懂了。二公子在读的不是书,是人心。他在替父王读,也在替自己读。
乔陆英走回东宫值房,经过书房时从窗棂间瞥见乾睿正伏在案上批阅户部送来的试策草案,一笔一划,极尽认真。翊文不在书房,他在工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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