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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老太爷的寿宴办了三天。第三天夜里,简氏将女儿叫到自己房中。
“绾笛,你父亲来信说,让你在江南多住些时日。你外祖父年纪大了,你在江南多陪陪他,也是替你父母尽孝。”简氏坐在灯下缝着一件旧衣,针线在布料间穿梭,手指稳当如年轻时一样。
“你父亲还说,宁王在杭州办了一座紫阳书院,山长是陆沉舟。陆沉舟是你外祖父的旧识,黑白学宫的山长,学问极好。你若在杭州住得久,不妨去书院听听课。陆山长开了经史、算学、水利、海事四科,女子亦可旁听。”
高绾笛坐在母亲对面,手中握着那只从长安带来的青瓷瓶——宁州工司新制的薄荷膏。春汛时节的蚊虫果然比长安的毒,她手腕上被叮了两个包,涂了薄荷膏便不痒了。瓶身被她握得温热,釉面光滑如玉。她将青瓷瓶在掌心转了转,抬起头。
“母亲,父亲为什么让我去紫阳书院听课?”
简氏手中的针线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穿梭:“你父亲说,你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有主意。他替你挡了长安城所有的求亲帖子,不是不想你嫁人,是不想你嫁给那些你不喜欢的人。你喜欢什么样的人,你自己去看,自己去选。选好了,告诉他一声便是。”
高绾笛将青瓷瓶握在掌心,瓶身的温度与她的体温融为一体。窗外简园的夜色沉沉,老梅树的枝叶被春风吹得沙沙作响。
她忽然想起谢长歌蹲在渠边,裤腿上全是泥,折扇在泥地上画着工期对比图。她想起他和裴砚书争论时的样子。她将青瓷瓶贴在胸口,隔着衣料,瓶身的温热渗进她的肌肤,像一只极小的、安安静静的手炉。
隆裕三十三年四月初二,长安,雍国公府。
四皇子周朗晔在书房里将苏治送来的那本《汉书·诸侯王表》翻到了最后一页。这一页写的是七国之乱后,汉武帝行推恩令,诸侯王的封地被一寸一寸削去,子孙沦为庶人。他在这一页夹了一片枯叶做书签。枯叶是去年秋天从国公府那株老槐树上落下来的,他让内侍捡了夹在书中,一直夹到今天。
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进来的是他的乳母——一个头花白、背微微佝偻的老妇。她是周朗晔府中唯一还能自由出入的人。苏治买通了她,她便成了苏治与周朗晔之间的信使。她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蜡丸放在书案上,然后躬身退了出去,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周朗晔拿起蜡丸捏开。蜡壳里是一张极薄的桑皮纸,纸上只有一行字,是苏治的笔迹——“洛阳密报:上咳血。高顺密召太医,药渣中有三七、白及、侧柏叶。”
咳血。三七止血,白及敛肺,侧柏叶凉血。这三味药合在一起,是治肺络损伤、咳血不止的方子。
周朗晔将桑皮纸凑近烛火烧了,纸灰落在书案上,他用手指将灰烬碾碎,碎成极细极细的粉末,然后轻轻吹散。灰烬飘落在《汉书·诸侯王表》最后一页,落在那片枯叶上,将枯叶的边缘染成灰白色。他合上书,将那片沾了灰的枯叶夹回原处。
窗外长安的夜色沉沉。四月的风已带了暖意,但周朗晔觉得冷。不是身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他在这座国公府中圈禁了数年,母亲贤妃刘氏在宫中称病不出,胞弟周贺被封了北海郡王却永远不能离开长安。父皇把他们母子三人一个一个地从棋盘上拿下来,放在一个谁也够不着的角落里。
他不甘心,但他也知道,不甘心的人不止他一个。苏治不甘心,他这一系的不甘心,那些在他被降爵之后树倒猢狲散的门客幕僚不甘心。如今父皇咳血,太子监国,宁王远在江南,长安城里真正握在太子手里的兵不过五千。苏治在替他数着这些数字,一个一个地数,像数一盘散落的棋子。
他将手按在《汉书·诸侯王表》的封面上,掌心下是那片沾了灰的枯叶。枯叶很脆,轻轻一碰便会碎成齑粉。他没有碰它,只是将手放在那里,像放在一扇尚未推开的门上。
杭州别院,后院。
卯时三刻,天色将明未明。运河上浮着一层极薄的春雾,石榴树的新叶在雾中绿得亮。承宁站在青石台阶前,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微弯曲,脊背挺得笔直。
竹条横在胸前,刀尖指向斜前方——正是徐破虏教亲卫们练刀时的起手式。他已经站了一炷香的工夫,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双腿开始微微抖。他没有动。
周景昭站在他身侧,手中握着一根同样的竹条。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竹条轻轻点在承宁的后腰上。承宁便知道,腰又塌了。他深吸一口气将腰挺直,竹条从后腰移开,他松了半口气——只松半口,因为父王说过,站桩的时候气息不能散,散了便站不住。
安歌蹲在石榴树下,手里抱着木蝴蝶,安安静静地看着哥哥站桩。彩凤蹲在她肩上,歪着脑袋,忽然叫了一声“承宁号,开船”。安歌伸出食指轻轻嘘了一声,彩凤便住了嘴,用喙去啄自己翅膀底下的一根绒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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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炷香。承宁的腿抖得越来越厉害,汗珠从额头滚下来挂在睫毛上,他不敢眨眼,怕一眨眼汗珠落下去,自己的气便跟着散了。周景昭将竹条收回。
“收。”
承宁收了桩,双腿一软坐在青石台阶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安歌从石榴树下跑过来,踮起脚尖用袖口替他把额头的汗擦干。承宁喘着气,仰头看着妹妹。
“妹妹,我今天多站了半炷香。”
安歌细声细气地说了句“哥哥真厉害”,承宁便咧嘴笑了起来,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周景昭蹲下身,平视着儿子的眼睛。
“承宁,你为什么要习武?”
承宁喘着气,但回答得毫不犹豫。
“保护妹妹和娘亲。”
周景昭伸手将承宁额前被汗水粘住的碎拨开。
“保护一个人,光有刀是不够的。你徐叔叔的刀够快,但他能保护的人,不过身边数十人。父王习武,也不只是为了保护你和妹妹。
父王修水渠、建书院、开商路,为的是让太湖边的农户不再被水患淹了田,让棉纺工坊的女工能凭自己的手艺养活自己和孩子,让像阿锄那样的小姑娘不用再蹲在地里捡石头,可以坐在书院里读书识字。这些事,刀做不到。能做到这些的,是政,是商,是工,是农,是千千万万人各司其职、各安其业。”
承宁听得似懂非懂,但他将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
“父王,那刀有什么用?”
“刀是用来守住这些东西的。你修好了水渠,有人要扒开它——这时候,刀才有用。你建好了书院,有人要烧掉它——这时候,刀才有用。刀不是用来争什么的,刀是用来守住已经有的。”周景昭将手中的竹条轻轻搁在膝上,“承宁,你长大了便会明白。先有东西值得守,手里的刀才有分量。”
承宁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根沾着泥土的竹条。竹条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分量。但他觉得父王说得对——竹条太轻了,轻得守不住任何东西。他抬起头。
“父王,我什么时候能用真刀?”
周景昭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见底,里面只有一种东西——想快点长大,想快点有力气,想快点能守住他想要守住的东西。他伸手揉了揉承宁的脑袋。
“等你站桩站到腿不再抖的那一天。”
承宁用力点头,小皮帽又歪到了一边。安歌踮起脚尖替他把帽子扶正,彩凤在石榴树枝头又叫了一声“承宁号,开船”,满院子晨雾未散,运河上的橹声正穿过雾气,一声一声地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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