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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裕三十二年十月十八,松江郡华亭县晒盐基地的第一批雪花盐,正式在杭州清河坊宁州商会江南分会的铺面上架。
乔安提前三日便让伙计将消息放了出去。甘美斋的老掌柜替他拟了一句话,印在红纸招贴上——“宁州雪花盐,白如雪,咸不涩,价比寻常官盐低三成。”招贴贴在清河坊街口的告示栏上,贴出去不到半个时辰,便围了三层人。
开市那日,周景昭带着周禾安和周乔亦去了清河坊。兄弟三人都换了便服,徐破虏带着亲卫散在人群中,花溅泪抱着琵琶跟在后面,石三蹲在街对面的茶摊上,面前搁着一碗茶,半天没动一口。
铺面门前排着长队。排在最前头的是几个头花白的老妪,手里挎着竹篮,篮底垫着干净的白布。老妪们身后是几个码头力工模样的汉子,赤着膊,肩上搭着汗巾。再往后,便什么人都有了——挽着菜篮的妇人、拎着食盒的伙计、拄着拐杖的老翁、牵着孩童的年轻母亲。队伍从铺面门口沿着清河坊的石板路蜿蜒向南,像一条缓缓蠕动的长龙。
乔安亲自站在柜台后面称盐。他将一袋雪花盐拆开,倾入柜台上那口敞口的大陶缸中。盐粒从袋口泻出时,像一道极细的雪瀑,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莹莹的光。排在最前头的老妪眯着眼看那道雪瀑,嘴里喃喃了一句:“这样白的盐,老身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
周禾安站在街对面,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在户部看了半年盐课档册,那些档册上写的都是数字——隆裕三十一年江南盐课实征九十七万两,短征二十三万两。数字不会说话,数字只是数字。
此刻他站在清河坊的街边,看见一个老妪将省下来的铜钱一枚一枚数在柜台上,看见她接过那一小包赠盐时双手微颤,他忽然明白五哥说的“账册上读不到的,盐田里有”是什么意思了。
周乔亦蹲在铺面旁边的水渠边,正用手蘸着渠水。这条水渠从紫阳书院工地引下来,穿过棉纺工坊的漂洗池,流过清河坊的街边,最终汇入运河。渠水在漂洗池里染了一层极淡的靛蓝色,流到清河坊时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但周乔亦看出来了。
“五哥,这水渠的坡降是千分之几?”
“千分之三。裴砚书算的。”
周乔亦点了点头,站起身,将手指在衣襟上擦了擦。“我在工部读过江南水渠的旧档。千分之三的坡降,水流不疾不徐,不冲不淤。但旧档里记载的水渠,十有七八做不到千分之三——不是算不出来,是修的时候地主不让过田、乡绅不让穿坟。工部的官员到了地方上,量得出坡降,量不出人情。”
周景昭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他的眉眼还带着少年的清瘦,但说话时的神情,已经像一个在工部档案堆里泡了半年、被那些“量不出”的东西磨出了棱角的人。
“所以你要在江南待久一些。人情量不出来,但看得见。你看得多了,便知道怎么让水渠从田边绕过去、从坟边穿过去,既不伤田,也不伤坟,还能让水往该流的地方流。”
周乔亦将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蹲下去,继续看那条水渠。
黄昏时分,五千斤雪花盐全部售罄。乔安让人在铺面门口贴出“今日盐已售完,明日请早”的告示。排队的人群出一阵失望的叹息,但没有人吵闹。那个拄着拐杖的老翁走到告示前,眯着眼看了一遍,又让旁边识字的年轻人念了一遍给他听,然后点了点头,拄着拐杖慢慢走远了。
夜里,乔安在别院书房向周景昭禀报今日的销售账目。五千斤雪花盐,毛利虽薄,但因省去了煮盐的薪柴本钱,净利仍比传统煮盐高出近两成。
“殿下,今日五千斤,两个时辰售罄。草民明日从华亭调一万斤来。”
周景昭没有看账册。他望着窗外运河上渐次亮起的渔火,忽然道:“今日茶楼上那些人,你怎么看?”
乔安怔了一瞬。
“草民看见了。有苏州口音的,有湖州口音的,还有几个操北方口音,是扬州来的盐商。”
周景昭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让他们看。看够了,自然会来找你谈。”
周禾安坐在一旁,自始至终没有插话,但乔安报出的每一个数字,他都用笔记录在随身携带的户部盐课档册抄本的空白处。
周乔亦没有记笔记,他只是坐在窗边,望着夜色中那条被暮色染暗的水渠,忽然想起工部海塘档案里那些被砍秃的山。他低下头,从怀中取出那卷从不离身的江南海塘图纸,在月光下展开又卷起。
隆裕三十二年十月二十,嘉兴。
那座临河的货栈在暮色中看起来与往日没有任何不同。郑掌柜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伙计们将一袋袋粮食从库房里扛出来,装上停在栈外码头的乌篷船。
徐殃的乌篷船是在天色全黑之后靠岸的。这一次她没有走前门,而是从货栈后方的隐蔽水道直接驶入了那座被仓库包围的船坞。船坞里没有点灯,艄公全凭多年走水道的经验将船稳稳靠在了栈桥边。女护卫先上了岸,手按短剑,目光在黑暗中扫过船坞的每一个角落,然后才回身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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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殃扶着她的手上了岸。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比上回去别院时更素净,衣料上几乎没有任何纹饰,只在袖口处绣了一朵极小的兰草。她的面容依然是那张平淡无奇的中年男人的脸,微黄的肤色,平淡的眉眼,薄薄的胡须。
郑掌柜亲自在船坞里候着,手里提着一盏遮光的油灯,灯焰压得极小,只够照亮脚下三尺。他看见徐殃上岸,立刻躬身,声音压得极低。
“三爷,人都到齐了。”
密室不大,两丈见方,四壁皆以青砖砌就。室中一张长案,案上铺着一幅江南水道图,图上用朱笔标注着十几处节点——从松江郡的华亭盐田,到嘉兴府的这座货栈,再到吴淞口的出海通道,每一处都标着极小的数字。
案边坐着三个人。上是个五十余岁的清瘦老者,面容清癯,穿一身半旧的灰布袍子,正是秦二爷秦仲宣。左侧是个四十来岁的精悍汉子,颧骨高耸,双手骨节粗大,是暗朝血隼在江南的统领之一屈三。
右侧坐着一个三十余岁的妇人,面容寻常,穿一身靛蓝布衣,是水月庵的住持慧因。她面前放着一串紫檀念珠,念珠的母珠比寻常大了整整一圈。
徐殃走进密室,三人同时起身。秦仲宣躬身,屈三抱拳,慧因双手合十。徐殃在长案对面、背靠暗门的位置坐下了。女护卫站在她身后,短剑已从腰间解下,平放在膝上。
“华亭的雪花盐,今日在杭州卖了第五日。”徐殃的声音依然低沉温和,像丝绸拂过桌面,但丝绸底下那根极细的针,此刻露出了针尖,“乔安从华亭调了两万斤。每日五千斤,四个时辰售罄。”
秦仲宣将茶盏端起来,又放下了。“三爷,老朽让人去买了那雪花盐回来看。确实白,确实细,确实咸得纯正。晒盐之法不费一薪,盐本降了大半。更可怕的是,此法不需灶户。老盐工卢九公煮了四十年盐,如今蹲在盐田边晒太阳,一个人照看几十亩盐田。”
屈三的短刀在案上轻轻磕了一声。“秦二爷,晒盐法再厉害,盐田总在海边。海边的盐田,能产多少盐?”
秦仲宣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页纸,放在案上。那是澄心斋刊印的《东周列国志》中的一页,上面有周景昭添的那句独白——“不忍,便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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