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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望秋走到周景昭身边,也蹲下,抓了一把土。土在她的指缝间簌簌落下,混着细碎的石英砂砾,在阳光下闪着极淡的光。
“王爷,这片坡,除了种茶,还能种什么?”
“什么也不种,就种茶。这片山八百亩,能种茶的好坡地不过三四百亩。剩下的,留着。让那些杂木继续长,让山涧继续流。茶树不需要人伺候得太周到。四面有杂木遮风,山涧的水汽蒸上来,云雾便多。云雾多的山,长出来的茶,香气清而有骨。”
谢长歌展开折扇,轻轻摇了摇。山中无风,蝉声如沸。他望着这片向阳的缓坡,忽然想起周景昭在南中的茶园。南中的茶山,是他亲眼看着从荒山野岭变成一片片翠绿的茶垄的。
那些茶树从种下去到第一次采摘,等了三年。三年里,周景昭每年都去看,什么也不说,只是在茶园里站一会儿,摸摸茶树的叶子,便下山了。谢长歌那时便知道,王爷看茶的方式,与看人是一样的。他等的不是叶子,是根。
周景昭转身往山下走,谢长歌和陆望秋跟上。乔安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向阳的缓坡。坡上的杂木和灌木还密密地长着,看不出半分茶园的模样。但他忽然觉得,这片荒山,已经不一样了。
买地之后便是开垦。
乔安从太湖边、钱塘江畔招来了几十户失地的农户,与棉纺工坊的招募如出一辙。这些人背着铺盖卷,带着妻儿,从四面八方聚到这片荒山下。
周景昭让乔安在山脚搭了一批临时窝棚,供垦荒的农户暂住。窝棚是竹木结构,顶上苫着稻草,简陋却结实。鲁九指被从棉纺工坊的工地上请了过来,带着几个工匠,在山涧上游筑了一座小小的拦水坝,将山溪引入新开的沟渠,供山上垦荒和日后灌溉之用。
开垦荒山的第一步不是种茶,是养地。杂木灌木砍去之后,坡地裸露出来。周景昭让农户们先不急着翻土,而是将砍下的杂木枝叶铺在坡面上,晒干后焚烧成草木灰,翻入土中。然后种一季豆。豆的根瘤能肥地,豆秸翻入土中便是绿肥。
他说,这片坡地荒了不知多少年,地力虽不肥,但干净。干净的地,养出来的茶,味道才纯。心急的人施粪肥,茶叶长得快,采下来却带着一股浊气,像人走了捷径,脸上便带了世故。他不急。他要用豆秸和草木灰养足三年,等土里的浊气散尽了,再种茶。
农户们蹲在坡上,听着这位王爷说“养地三年”,面面相觑。他们种了一辈子地,从没听说过种庄稼之前要先养三年地的。三年,一家人吃什么?乔安站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垦荒期间,工钱按日结算。豆子收了归你们自己,豆秸归地里。三年后茶园建成,你们便是茶园的佃户,采茶、炒茶、管护,按季计酬。”
农户们便不再问了。他们种了一辈子地,替人种和替自己种的区别,是听得懂的。那个中年妇人——就是棉纺工坊开工时背着孩子、牵着女童的那一个——头一个扛起锄头走进了坡地。
她的男人去年被水患冲走了,留下她和孩子。她在棉纺工坊做纺纱女工,按件计酬,手脚麻利,一个月挣的工钱够一家三口嚼用还有余。
听说宁王在西湖边买山种茶,要招垦荒的人,她便来了。她说,纺纱是手艺,种茶也是手艺,多学一样,孩子将来便多一条路。
她那个七八岁的女童跟在身后,手里拎着一只小竹篮,将坡上的碎石一块一块捡进篮里,倒到地边。乔安看见了,走过去蹲下身,问她叫什么名字。女童抬起头,脸被日头晒得红扑扑的,眼睛很亮。
“我叫阿锄,锄头的锄。”
乔安怔了一瞬。一个女娃娃,叫阿锄。他没有问这名字是谁取的,只是从袖中摸出几粒松子糖,放在阿锄的手心。
阿锄双手捧着糖,细声细气地说了句“谢谢伯伯”,便转身跑到母亲身边,将糖举给她看。那妇人弯下腰,替女儿擦了擦额头的汗,将糖纸剥开,塞进女儿嘴里。阿锄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又弯下腰去捡石头了。
乔安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他做了半辈子生意,经手的银子流水一样,从没觉得几粒松子糖有什么分量。此刻他忽然觉得,那几粒糖,比他经手过的所有银子都重。
养地的同时,周景昭开始寻找茶树。
他没有让人从南中运茶籽来。南中的茶树,适合南中的气候水土,到了江南未必服土。他说,最好的茶种,一定就在这片山里。
西湖边的山上自古便有野生的茶树,只是无人识得,无人培育,便一代一代地野下去,长成了杂木的模样。他带着周老铁和几个熟悉山路的本地老农,在西湖周边的群山里转了大半个月。每天天不亮便出门,天擦黑才回来。
周老铁撑船是一把好手,走山路却不如平地利索,但他有一样本事——他认得水。山里的溪涧泉流,哪一处的水甘,哪一处的水涩,他尝一口便知道。他说,好水养好茶,水好的地方,长出来的茶树不会差。周景昭便跟着他,一条山涧一条山涧地尝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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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他们在狮峰山深处一片朝南的陡坡上,找到了一片野生茶树。说是茶树,其实混生在杂木林中,高的已长到两丈有余,矮的也被灌木挤得瘦骨嶙峋。没有人工修剪的痕迹,没有采摘的痕迹,它们就这样在无人知晓的山谷里生长、开花、结籽、老去,不知多少年了。
树皮上覆着厚厚的苔藓,叶片被虫咬得斑斑驳驳,却有一种人工茶园里的茶树没有的野性——那种为了争一口阳光、拼命往高处长、往深处扎根的野性。
周景昭站在那株最高的老茶树下,伸手摘了一片嫩叶,放在掌心。叶片不大,呈椭圆形,叶缘有细密的锯齿,叶面微微隆起,像老人手背上的筋脉。他将叶片凑近鼻端,闭上眼。那是一种极淡极清的香气,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山石上苔藓被雨水浸透后散出的那种清气,混着一点点豆科植物特有的鲜。他睁开眼,将叶片递给周老铁。
“就是它了。”
乔安从山外招来了十几个善于嫁接的老农,让他们将这片野生茶树的枝条剪下,嫁接在茶园里事先育好的茶苗砧木上。老农们剪枝的时候,周景昭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有说。等最后一枝接穗绑好,他才开口:“留几株老树,不要动。让它们继续长在这里。”
乔安不解。周景昭望着那株覆满苔藓的老茶树,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温柔:“它们是这片山的祖宗。茶树有祖,茶才有根。”
老农们剪枝的手,不自觉地轻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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