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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故技3(第1页)

江南士族对《东周列国志》新刊本的反应,比周景昭预想的更加分裂。

苏州陆氏的陆伯安是在书房里读完第十回的。他读到“王不加位,我自尊耳”时,将书合上,放在案头,望着窗外那株老梅树沉默了很久。他的长子陆迁(字,非远)进来请安,看见父亲的神色,不敢出声,垂手立在一旁。

“非远,这部书,你读了吗?”

“读了。儿子觉得,此书影射之意太过直露,恐非……”

“我不是问你影射什么。”陆伯安打断他,声音沙哑,“我是问你,郑庄公掘地见母那一段,你读了吗?”

陆迁怔住了。

陆伯安将书重新翻开,翻到第四回末尾郑庄公在隧道中扶起母亲那一段。他的手指在“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那行字上停住,指腹微微颤。

“你祖母走的时候,我在京中应试,没能赶回来。你祖父派人八百里加急送信,信上说——‘母临终,呼伯安不止。’我读到这封信时,已是她下葬之后第三日。”

他合上书,放在案上,起身走到窗边。老梅树的叶子在暮色中微微颤动。

“这部书,说东周,说诸侯,说天子。可老夫读到的,是母子。郑庄公掘地见母,是掘了一条他自己永远跨不过去的沟。老夫与你祖母之间,也有一条沟。她临终呼我,我赶不回去。这条沟,比黄泉还深。”

陆迁立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在湖州沈氏的书房里,沈季和的反应截然不同。

他将第十回“楚熊通僭号称王”反复读了三遍,每一遍都停在“我自尊耳”那四个字上。然后他将书掷在案上,冷笑了一声。

“宁王这是把刀架在暗朝的脖子上,问他们——你们的周天子呢?”

他的长子沈鹤鸣垂手立在书案前。沈鹤鸣是沈鹤龄的异母兄长,当年便是他将沈鹤龄从族谱上除名的。

“父亲,宁王这一手,与隆裕二十五年在京城的手段如出一辙。他是在逼暗朝现身。”

“逼暗朝现身?”沈季和冷笑更甚,“他是在逼所有人站队。这部书,骂的是僭越,讽的是篡位,笑的是那些抱着周室牌位不放的人。可江南士族里,有多少人暗地里跟暗朝眉来眼去?陆伯安不敢说,顾家不敢说,我沈季和敢说——暗朝的‘六国贵族’里,就有江南世家的人。不是一家,是好几家。”

沈鹤鸣面色微变:“父亲,此言不可……”

“怕什么!你父亲这把年纪了,还怕说几句实话?”沈季和将书重新拿起来,翻到第九回“祝聃射周王中肩”,手指在“天子之肩,与匹夫之肩何异”那行字上重重一戳,“这句话,是宁王替那些被世家压了一辈子的寒门子弟说的。他骂的不只是暗朝,他骂的是这天下所有把出身当本事的人。”

他将书掷回案上,出一声闷响。

“你弟弟沈鹤龄,现在在紫阳书院做助教。你当年把他从族谱上除名,说他‘生母卑贱,不堪入谱’。如今他画的水运图,宁王用上了。你除他的名,宁王用他的人。鹤鸣,你说是你做得对,还是宁王做得对?”

沈鹤鸣面色铁青,一言不。

而在更深的水面之下,周景昭等待的波澜,终于泛起了第一圈涟漪。

苏州阊门外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有一家卖文房四宝的老铺子。铺子的掌柜姓秦,六十来岁,操一口苏州土话,待人接物和气得像一尊没脾气的泥菩萨。他在这条巷子里卖了四十年笔墨纸砚,左邻右舍都叫他秦二爷。

秦二爷的真实身份,是暗朝“六国贵族”中楚系遗老在江南的联络人。

楚系,是暗朝内部最大的一支势力。楚国的余绪在六国中传承最久、人丁最盛,项羽分封诸侯时楚系便曾短暂复起,其后虽被大汉压制,但楚人的傲骨从未被彻底折断。在暗朝内部,楚系自认是六国正统中的正统——秦灭六国,楚最无罪。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这份历史骄傲,让楚系在暗朝中占据着特殊的地位,也让他们对其他派系始终怀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秦二爷收到《东周列国志》新刊本,是祝掌柜的伙计送来的。澄心斋的伙计每半个月给各家书铺送一批新书样本,秦二爷的铺子也在送货名单上。他将书翻到第十回“楚熊通僭号称王”,目光在“王不加位,我自尊耳”八个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将书合上,对柜台外的伙计说:“今日提前打烊。”

伙计应声去上铺板。秦二爷转身进了后院,在一间堆满旧书废纸的库房里坐下,就着一盏油灯,将第十回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他读得很慢,像在咀嚼什么。读到楚熊通对周桓王的使者说“尔王不加位,我自尊耳”时,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是愤怒,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被戳中了什么旧伤的表情。

秦二爷的祖父是楚国芈姓分支的后裔,家中藏着一部残破的《楚辞》和一面据说是楚王宫旧物的铜镜。他从小被祖父抱着坐在门槛上,听祖父讲楚庄王问鼎中原、楚灵王章华台、楚怀王客死咸阳的故事。那些故事在他心里种下了一粒种子——楚人是被冤屈的,楚国的灭亡是天下的损失,终有一日,楚人会重新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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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粒种子在他三十岁那年被暗朝的人找到了,浇了水,施了肥,长成了一棵树。

但此刻,秦二爷坐在堆满旧书的库房里,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摇晃。他忽然想起祖父讲过的另一个故事。那是楚灵王的故事。

楚灵王建章华台,穷奢极欲,国人离心。他的弟弟弃疾趁他出征在外,动政变,自立为王。灵王的军队在途中溃散,他独自逃入山林,饿得向野人乞食。野人给了他一块糍粑,他吃完了,问野人可知道他是谁。野人说——不知道。灵王哭了。

秦二爷的祖父讲到这一段时,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灵王到死,也没人知道他是楚王。他那一哭,不是哭自己饿,是哭他的楚国,从问鼎中原沦落到野人都不认得他的地步。”

那粒种子在这一刻,忽然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楚熊通僭号称王,是楚人挺起腰杆的开始。楚灵王饿死山中,是楚人弯下腰去的终点。从“我自尊耳”到野人不知,不过区区数百年。秦二爷将《东周列国志》合上,放在膝头,望着油灯跳动的火苗。他忽然想——他们这些人,拼了命要恢复的那个楚国,究竟是楚庄王的楚国,还是楚灵王的楚国?

如果是楚灵王的楚国,恢复了又有什么意义?

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了一下。库房的角落里,一只老鼠窸窣跑过。秦二爷没有动,他坐在那里,膝上放着那本被他翻到第十回的书,封面朝上。澄心斋的馆阁体工工整整——“东周列国志·卷四至卷十”。

他将书拿起来,翻到第十回的末尾。那里有一段周景昭添的独白,是原书没有的——“楚僭王号,诸侯侧目。然楚人自谓蛮夷,不屑中原礼法。不屑礼法,故敢称王。称王数百年,终为秦所灭。秦灭楚,非秦强,楚自灭也。”

秦二爷的目光凝在这最后六个字上。

楚自灭也。

他忽然站起身,将书塞进一只旧书箱的最底层,用一摞废纸压住。然后他吹熄油灯,走出了库房。院子里月光如水,照着他花白的头和微微佝偻的背影。他没有回卧房,而是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望着月亮。

秦二爷知道,自己不该想这些。他是暗朝的人,是楚系遗老在江南的联络人。他的任务是传递消息、收买眼线、蛰伏待命。他不该想“楚灵王的楚国还是楚庄王的楚国”,更不该想“楚自灭也”。这些念头是毒药,会腐蚀一个潜伏者最根本的忠诚。

可那粒裂开了一道缝的种子,正在往外渗着什么。渗出来的东西很轻很淡,像祖父讲完楚灵王故事后那一声极轻的叹息。

秦二爷在月光下坐了很久。起身时,膝盖微微僵——他确实是老了。他走回卧房,经过库房门口时,脚步顿了顿。那部《东周列国志》被他压在废纸底下,此刻正被黑暗和沉默包裹着。但书里的那些字,那些他从不肯细想、今日却一个字一个字读进了心里的字,正在黑暗中微微光。

那是周景昭藏在字缝里的针。针尖上蘸着的不是毒药,是一滴化不开的、千年前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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