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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学宫在杭州城西三十里,坐落在天目山余脉的一片缓坡上。
说是学宫,其实更像一座小镇。青瓦白墙的屋舍依山势层层叠叠,高低错落,被一条从山上引下来的溪水串成一串。溪水在每一座院落前分流出一小股,引入石砌的浅渠,渠水清可见底,几尾红鲤悠然游着。
院落之间以游廊相连,雨天不湿鞋,晴天有荫蔽。最高处是一座三层的藏书楼,飞檐翘角,匾额上三个字——致知楼。诸葛丞相退隐后亲笔题的。
周景昭的车驾抵达时,正是午后。学宫的山长陆沉舟带着几名教习和一群学子在山门外迎候。陆沉舟是陆望秋的远房族叔,五十来岁,身形清瘦,三绺长髯飘在胸前,眉目间有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清气。他的祖上曾是诸葛丞相的学生,父亲也曾是学宫的山长。
“宁王殿下驾临,学宫蓬荜生辉。”陆沉舟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却不谄媚,目光落在周景昭身后的陆望秋身上时,微微颔,“望秋也来了。”
陆望秋敛衽行礼,叫了一声“叔父”。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襦裙,髻上只簪着周景昭送的那根玉簪。承宁牵着她的手,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座建在山坡上的学宫,眼睛亮晶晶的。安歌被阿依慕抱在怀里,彩凤蹲在阿依慕肩上,歪着脑袋,打量着陆沉舟的胡子,似乎在评估这胡子适不适合叼一口。
陆沉舟的目光落在承宁身上,微微停留了一瞬。承宁大大方方地仰头看着他,喊了一声“叔公好”。陆沉舟嘴角微微一弯,捋了捋胡子,从袖中摸出一只木雕的小鱼,递给他。
“这是学宫的木匠师傅用边角料雕的,拿着玩。”
承宁接过,翻来覆去地看,欢喜得直咧嘴。安歌也从阿依慕怀里探出头来,细声细气地说了句“谢谢叔公”。陆沉舟怔了怔,又在袖子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只木制的鲁班锁,递了过去。安歌双手接过,端端正正地福了福身,把旁边的几个教习看得啧啧称奇。
花溅泪抱着琵琶跟在后面,目光扫过山门两侧的石柱。石柱上刻着一副对联——“格一物得一理,穷一经通一艺。”字迹方正硬朗,是诸葛丞相的手笔。她心中默念了一遍,指尖在琵琶弦上轻轻一拨,出一声极轻的弦音,像是在跟这副对联打了个招呼。
徐破虏带了五十名亲卫,一律便服,散在山门外。谢长歌走在周景昭身侧,折扇轻摇,目光扫过那群迎候的学子。学子们有的好奇,有的拘谨,有的目光灼灼。他在其中几张脸上多停了片刻——那几个年轻人的眼神,与当初在南中讲武堂门口看见杨延等人时,一模一样。
周景昭将承宁交给乳母,让陆望秋带着承宁先去客院歇息。阿依慕抱着安歌,花溅泪跟随在侧,四女卫竹息、林霏、烟萝、云岫护在前后。一行人沿着溪边的游廊往客院走去,承宁趴在乳母肩上,冲周景昭挥了挥手里的小木鱼。
周景昭目送她们转过游廊拐角,才收回目光,对陆沉舟道:“陆山长,本王今日来,是想听听那场辩论。”
陆沉舟侧身引路:“殿下请。辩论设在致知楼前的明伦堂,已为殿下留了座。”
致知楼是黑白学宫的核心,三层木结构,飞檐翘角,楼身的朱漆已褪成深沉的赭红,却更显得厚重。楼前一片青砖铺就的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座石制日晷,晷针的影子正指向未时三刻。明伦堂在致知楼东侧,是一座五开间的敞轩。此刻堂中已坐了百余名学子,前排是学宫的教习和几位从苏州、湖州赶来的士林耆宿。
辩论的题目写在堂前一块粉板上——“实学是否为正学?”
实学,是黑白学宫独有的称呼。诸葛丞相退隐后,将平生所学分门别类,经史子集之外,另设农学、工学、算学、天文地理四科,统称为“实学”。这个称呼在江南士林流传开来,但始终有人不以为然——农工算数,不过是匠人之技,怎配与圣贤经典并列?
今日的辩论,便是由此而起。
周景昭在侧面的客位落座,没有坐主位。谢长歌在他身侧坐下,折扇收拢,搁在膝上。周景昭的目光扫过堂中,忽然在角落里看见了一个人,吴洵一。
他坐在最后一排的最边上,身旁放着一只旧书箧,书箧的背带磨得白。他今日穿了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衫,领口袖口都收拾得妥帖,与周围那些衣冠楚楚的世家子弟比起来,仍显寒素。但他坐得很直,目光平视前方,并不因为坐在角落便把姿态放低半分。
周景昭没有过去打招呼,只是多看了他一眼。
辩论很快开始。
反方是一位从苏州来的老儒,姓余,名孝闻。此人在江南士林颇有声望,着过几本经学注疏,弟子遍布苏湖。他起身时,堂中安静了一瞬。
“诸君,老夫不才,忝为反方。”余孝闻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老夫以为,实学者,器也,非道也。《易》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圣贤之学,教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此乃道之大者。至于农工算数,不过是器用之末,匠人赖以谋生,商贾赖以牟利。将其抬举为‘学’,与经史并列,实乃本末倒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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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环视全场:“老夫并非说实学无用。农人耕种,工匠营造,算学计账,皆有实用。但有用不等于有学。学之所以为学,在于明道。若有用便是学,那庖厨之技、缝纫之巧,岂非亦可称为‘学’?”
堂中响起一阵附和之声。几个老儒频频点头,交头接耳。一些世家子弟也跟着鼓掌,面上带着矜持的笑意。
周景昭没有说话,手指在膝上轻轻叩着。
正方起身的是一位学宫的年轻教习,姓程,名景云。他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秀,穿一身半旧的灰布直裰,袖口沾着一小块墨渍。他起身时先向余孝闻拱了拱手,礼数周全。
“余先生方才引《易》,学生不敢辩驳。但学生想请教余先生——‘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道与器,当真能截然分开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地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圣贤经典中,处处有实学。《周礼·考工记》,通篇讲的是工匠之法。《尚书·禹贡》,讲的是天下山川、土壤、贡赋。《诗经》中草木鸟兽之名,不下数百。孔门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数’便是算学。若实学只是‘器用之末’,何以圣贤不厌其烦地记载、传授?”
余孝闻眉头微皱,正要反驳,程景云已继续说了下去。
“学生再请教余先生——诸葛丞相造木牛流马、损益连弩,是器还是道?木牛流马运粮于蜀道,连弩破敌于渭滨。若无这些‘器’,丞相何以六出祁山?若器中有道,那研究这些器的学问,为何不能称为‘学’?”
堂中的附和声渐渐低了下去。有几个学子的眼睛亮了起来,显然被程景云的话打动。
周景昭的目光落在程景云身上,微微点头。谢长歌侧过身,低声道:“此人言辞温文,锋芒藏于理中。是个人才。”
辩论你来我往,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正方从《甘石星经》讲到《水经注》,从大禹治水讲到张衡地动仪,从郑国渠讲到江南海塘。每一条论据都扎实具体——某年某月某处水利工程,用了多少石料、征了多少民夫、灌了多少亩田,数字清清楚楚。
反方则坚持“道器之辨”,认为实学只是“术”而非“学”,可以学但不可与经史并列。言辞不可谓不犀利,引经据典不可谓不渊博。但随着辩论的深入,反方的论据越来越空。当正方搬出江南海塘的工程档案——隆裕二十一年修筑海盐段石塘,用银若干,用石若干,用工若干,保住农田若干亩——时,余孝闻只能以“此乃有司之职,非士子所当究心”来回应。
堂中的气氛渐渐变了。原本附和反方的学子们,有的开始沉思,有的面露犹豫。而正方每一条带着数字的论据,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反方那架华丽却空洞的辩论马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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