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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格外阴冷,尽管房间内的暖气一天二十四小时地吹着,但她的神经像是和天气有一套诡秘的沟通密码,连日里神经痛作得很是频繁,尤其是夜间,成宿成宿地睡不着,反过来又影响她日间的活动,没什么力气坐得稳轮椅,只能这样躺着,饭也说吃不下。
我虽然担心,但也不想勉强她,给她出门买了些高蛋白奶昔,拿了一瓶在床头,“不想吃饭就先不吃。只是生病还是要补充些蛋白质才能恢复得快,等下如果觉得喝得下东西的话,我们就试试看。”
她颤着双唇,低声对我说:“阿清,谢谢你。”
我假装嗔怒,“买个东西而已,又客气是吧,说什么谢谢。”
顾晚霖勉强笑笑,恹恹开口,“不是,是谢谢你理解我。我爸妈…他们…有时候会觉得我不想吃饭是嫌累怕苦闹情绪,但我真的…真的…这种时候,想到吃饭就忍不住恶心想吐……”
我再次抬手帮她拭去冷汗,顺带蹭蹭她的脸颊稍作安抚,“怎么会呢。顾晚霖,你肯定已经特别努力了。谁会比你更了解自己的身体呢。你觉得难受吃不下,那我们就要尊重你自己的感受。只是等下要吃很多药,一直空腹太伤胃了,你如果觉得好点了,我们试一试喝不喝得下,不喝也没关系的,你不要勉强自己。”
她因为疼痛紧缩的眉头稍稍舒展开来,眼尾却瞧着倏忽浅浅泛红了,乖乖应道:“好。”
我看着她一把一把地服下照惯例要服用的药,和额外的、为了止痛和预防尿路感染的药物,把插着吸管的水杯递到她嘴边,“喝得下的话,就多喝点水。”她自己瞧不见,可挂在床边的集尿袋里的颜色着实让我乐观不起来,间或在透明乳胶管道里还能看到白色絮状物流过。
“慢点,别呛着了。”我扯过床头的纸巾,给她擦去唇角溢出的水,看她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心中生出一种我在给她做家长的奇妙感觉:顾晚霖小朋友为了感激我不勉强她吃饭,大口咽下纯净水表示她的配合和努力。
表现好的小朋友当然值得鼓励表扬。我拿过她放在床头的书,正是我之前带给她的那本,她已经看了大半了,“你乖乖躺着,我知道你现在可能睡不着,闭着眼睛养养精神也好,我给你读书好了。”
“嗯~”停顿了半刻,顾晚霖又慢悠悠地来了句,“阿清,我说过没有,我很喜欢你的声音。”
要命,听到她病中带着撒娇,软糯糯的鼻音,我的心又停跳了一拍,只能故作镇静地给她掖好被角,“嗯,你说过很多次。”
手指慌乱地翻过书页,停留在她夹了书签的位置:
“洋娃娃不会像米霞或别的人那样思考。在这个意义上,洋娃娃和米霞之间存在着一道鸿沟。因为若会思考就得吞下时间,把过去、现在、将来和它们持续不断的变化化为内在的东西。时间在人的头脑内部工作。人的头脑之外任何地方都没有时间……”
她服下的止痛药物含有的镇静成分实在太高,没读几句,就听得她的呼吸声变得清浅绵长,我还以为她快要睡着了,把自己读书的声音越放越低。
“……动物不需要意义。人在做梦的时候,有时也有类似的感觉。然而人在清醒的时候需要意义,因为人是时间的囚徒……”
我正想着是不是该停下让她好好睡会儿,忽然听她闭着眼睛,似是半梦半醒间,口齿不甚清楚地重复我刚刚读过的句子,“人……是时间的囚徒……”
“这书不好,不读了。”我把书轻轻扣回床头柜上,“囡囡乖。好好睡一觉吧,睡醒了就不会那么痛了。”
转眼就到了年二十九,放假前的最后一天。我还是没找到机会和顾晚霖一起吃午饭,在公司忙到了五六点才能走。群里早班的周姐结束了最后一天的工作,说走时顾晚霖看着还好,让她帮忙抱上了轮椅说想坐会儿。
我下午忙中偷闲掏出手机跟顾晚霖说我晚上过去陪她吃晚饭,明天除夕再回爸妈家,她也没回我。有时她下午觉得倦了,回去床上睡个午觉是常有的事情,我倒没怎么在意。
去的时候在电梯里正好碰上了张姐过来,我们俩一打开房门,便觉得哪里不对:整间屋子黑漆漆的,书房和卧室的门里都没有光,唯一的光源就是客厅茶几上闪烁着的手机屏幕,出喋喋不休的闹钟声响。
没有特殊情况的话,顾晚霖的午觉不会睡这么久的。
我心里开始咚咚敲起了鼓,先过去看了眼手机,上面有从中午十二点、下午两点、四点的三个提示喝水吃药和排尿的闹钟,兀自响了一下午也没被按掉,我暗道不妙,心快跳出了嗓子眼,转头向卧室跑去,张姐先我一步进了顾晚霖的卧室,啪得一声按开了灯——
我听她失声叫道:“小顾!”
我脚下一软,跪倒在顾晚霖的卧室门口。
从客厅乍一进卧室,空气里弥漫着不太好闻的味道,而这气味的来源并不难找——
顾晚霖上半身扭曲地躺在床边的地上,眼睛紧紧地闭着,呼吸声听着很是艰难。轮椅在床边翻倒,脚踏朝天、靠背着地,她的左脚还被卡在上面动弹不得,睡裤夹在床和轮椅之间半掉不掉。引流袋与她腹部延伸出来的导管相连的接口也断开了,大约是在她摔倒的时候被扯掉了。
透明袋中不剩多少液体,已经尽数流出,在她身下积了一滩水迹,略显干涸。衣摆似是被浸湿后又被空调吹出的暖风烘得半干,显得皱巴巴的一团,边缘留下一圈深色痕迹。
她这样躺着绝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情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想从地上爬起来,跑去她身边,却仿佛忘了怎么走路似的,没走两步又脚下一软跪倒在地上。膝盖撞地的疼痛让我瞬间清醒,立马扭头对张姐喊道,“快打12o!叫救护车!张姐你快去给她收拾收拾去医院的东西!”
张姐应了声好,就冲出卧室去拿她放在门口的手机打电话,又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回头对我说,“你先别动她!有没有摔出脑出血或者骨折还不知道,先避免造成二次伤害!”
我膝行到顾晚霖身边,想看她是否还清醒,着急地拍她的脸。
一碰上她的脸,手被烫得往后一缩——她烧得不仅露出来的脸和脖颈都滚烫红,连眼尾都带上了浓重的绯色,急促且粗重的呼吸往外喷着灼灼热气。
“囡囡,囡囡,你听得到我吗?”我继续拍她的脸。
她的眼皮缓缓抬起,似有千斤重。
她的眼神显得混沌茫然,没有焦点,也不看我,疼痛牵动着眉毛一皱,微微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来,脸偏过去低低地咳着,憋得通红,带着浓重的痰音。
“张姐!张姐!你快过来!”我了疯一样地喊张姐回来。
张姐冲回房间,看了一眼,就急忙去把顾晚霖床头另一个放着仪器的小推车拉过来,手下动作一刻不停,打开其中一台仪器,给自己的双手消毒,又俯下身,拍拍眼睛已经又缓缓阖上的顾晚霖的脸颊。
“小顾,听得到吗?不要睡,先别睡啊,再坚持一下。我们吸个痰就没那么难受了,张一下嘴,尽量不要动好吗,一下就好。”
她又转头看向我:“这一下她不会太舒服,但非做不可。万一缺氧窒息,等救护车来说不定就来不及了。她意识不清,可能反抗得厉害,你一定帮我把她按住了。”
我从未想到有一天,自己会目睹这样残忍的画面,看着那根长长的导管就这样被送进顾晚霖的喉咙,在刺耳的空气压缩声中,从深处抽出许多粘液,激得她止不住地干呕,她挣扎得很厉害,脖子上青筋乍起,甚至看得到太阳穴两侧血管突突跳动。
张姐冲我着急,“你给她按住了呀!先别怕给她按疼了,这是要命的事情。”
我哆嗦着手,用尽全身力气钳住顾晚霖的双肩,让她挣扎不能,不管她听不听得到,语无伦次地哄她配合:“囡囡,你乖一,先别动。很快就好了,很快就不难受了。你再勇敢一点,再忍一忍好不好。”
张姐再把导管抽出来时,顾晚霖的呼吸虽然微弱,但已不带着骇人的痰音了。只是那导管对她的喉咙伤害极大,她仍止不住地干呕。张姐手脚麻利,左手替她拭去嘴角溢出的液体,右手已经扯过另一台机器拧开了开关,把一个小型的氧气面罩卡在顾晚霖的口鼻处。
制氧机咕噜咕噜地把润湿的空气送入顾晚霖的肺中,她逐渐缓过来,眼睛再次缓缓睁开,眼神也变得清明。
我从进门到现在才总算松了口气,“顾晚霖,你记得怎么回事吗?”
她终于能说出话,嗓音哑得像沙石一样粗砺,“不舒服…想回床上…躺着…”她说不下去了。
“怎么不叫人啊!”我心里着急,话刚出口就意识到说错了话。
顾晚霖嗤笑了一声,绯红滚烫的一张脸上,嘴角勾起了几分略显嘲讽的弧度,说几个字便要停下来大口喘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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