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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陈了这么多,再说回此刻。不断折返来汇报的下人一进了门,卑躬屈膝的仆役模样便一扫而空,低声地弯腰,在她的耳边语了几句。
谢怀灵的昏昏欲睡也一扫而空了,她也对下人开了口,道:“那就动身吧。”
场景很快就变换了,虽然还是戏楼,但也换作了另一座。
这一座更古朴些,没有将自身的钱财都挂在身上恨不得人人皆知的直接,桌椅略有阅历而木香阵阵,更显内敛和低调。楼中的主人在谢怀灵走进大门的那一刻自二楼而下,只有少少一个书童跟着他。汴京没有什么人知道他的身份,此处偏僻人流也少,他只需低着头走就能归入楼外的人流中,谁也不会注意。
除非是狭路相逢,他的步伐顿在楼梯上,几日前才见过的美人眼睛都不大睁得开,犹带倦色的一抬眼。
因为他垂首,所以四目相接,已经忘却的幽香仿佛又飘回他的鼻尖、他的胸口、他的唇齿,狄飞惊的人生是不该有这样的巧合的。
谢怀灵总是没有表情,没有表情有没有表情的好,她这样的冷淡,眉眼哪哪都看不出对遇见他这事儿有何看法:“还真是何处不相逢……狄大堂主也来看戏?”
狄飞惊不说话。谢怀灵也没有要让路的意思,侍女扶着她的手,也许是要和他擦肩而过,隔着的距离是一截楼梯,再变成几节楼梯,只要款款的几步她马上又会走过他身边。她与几日前比起没有丝毫的变化,好像是不喜欢艳丽的衣服,裙裾飘然晃到了眼下,先见到的也还是素色,腰间系着的玉佩不见了踪影,再看到裙边的云纹……她的香气还是比她先到了。
“谢小姐。”这不是一件好事,狄飞惊说话了,“巧遇。”
谢怀灵正正好走到他的身前,回道:“巧吗,巧吧。我表兄六七年没见过狄大堂主一面,结果小半个月给我遇见了两回。”
自己的机关算尽她是半点也不提,视线如有实质,扫在了狄飞惊身上:“狄大堂主是来看的什么戏,上半场的,我记得是《飘零记》吧。”
狄飞惊侧目,她做出的姿态是全然不记得了,似乎她没有折辱过他,她的胭脂也没有流进他的酒杯里。是苏梦枕娇惯她了,还是她就是这样的,空茫茫的眼睛目空了所有,她没有看见他,只是他看见了她。那么现在呢,这是她算来的吗,还是,就是一场“巧遇”?
他许多年不信巧合了,举止谨慎道:“确是《飘零记》。既然谢小姐也是来看戏,此地风雅狄某便不打扰了。”
说完他就想走,谢怀灵一歪脑袋挡在他胸前。她似笑非笑:“好奇怪。”
微妙地卡着重音,狄飞惊的视野看见她的下半张脸,并不聚焦的目光里青山玉骨瘦,长发是淡淡烟垂岫。而谢怀灵离他大约有半丈远,她也同样看见了他虚假的文静羞涩,低眉的容貌生出了几分女气,薄唇抿紧。
谢怀灵轻言细语,振聋发聩:“狄大堂主怎么不看我,是因为我请你喝了酒吗?”
狄飞惊的手握紧了,纤白的肤色上绷出青筋又很快消退。暗香疏影,折辱之耻;芳兰竟体,杯下嫌色……他的眼睛还是往上翻起了,深而不尽的墨色几乎没有光彩,可是等不到他说话,戏谑之意流动在她眼睛里。她往前走了一步,这一回手搭上了他的右肩,要将武功藏起的人在她面前只有被胁迫的份,苏梦枕究竟给了她多少底气让她不在乎他的身份、他的地位,以至于这难说涩甜的苦果,也是他自己造的孽,要他自己吃下。
清香又一次缠住了他,她很近,她在说:“好多人看着,可不能在这里再聊下去了,我请狄大堂主看戏吧。”
然后谢怀灵凝望着他,也不是很在乎他答不答应,会不会走。
狄飞惊何尝不在看她。他的手指很凉,经年累月地被衣袖覆盖,居然只看轮廓上和她的手也差不了许多,拂去她的皓腕,幽深的瞳孔锁住她的颜色,才露出了几分低首神龙的气派。他也在审视她,由衷地不甘于被动到底,正如她在赌的就是他暴露在她面前后,如同她要看穿他一般,他也想看穿她。
于是她终于嗅到了他的傲气:“既然如此,却之不恭。”
谢怀灵同样要了最好的房间,今天的戏楼谈不上有多少客人,她大手一挥花苏梦枕的钱也不心疼,直接包了场要戏班子把《飘零记》的下半段接着演。
《飘零记》,顾名思义,是一出讲悲剧的戏目。戏名中的飘零指的是落花随流水,处处无相依,故事说的则是一个书生,他年少时家贫为贪官污吏所欺,立志要考取功名,做百姓父母官为百姓立心。可是在他奔波与科举的年月里,在欺压和利益下他一步步失去了他的本心,一生就如同从枝头掉落进河中的落花,随波逐流,最后也成为了自己最痛恨的样子。
书生鱼肉百姓,直至后来锦衣还乡看见了自己父母的墓碑,才惊觉自己的志向和本心已经飘零到不知何处了。他在父母墓前疯癫了,然后撞树而死,《飘零记》完。
汴京的百姓们还是更喜欢喜庆的剧目,所以《飘零记》无论是在平民中还是达官显贵中都很不讨喜,是侍女不知晓谢怀灵一箩筐地买了一堆戏簿回来,谢怀灵才知道还有这一出的。戏簿她只看了个一半,下半段也是头一回看,不说好坏,再烂也是烂不过她看过的才子佳人了。
但为了确保万一,她还是问了和她并排坐下的狄飞惊,手撑在茶几上,人又倚在自己手臂上:“这戏里没有书生同千金小姐一见钟情、山盟海誓,约好海枯石烂的桥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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