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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或许是因着那点隐秘的快意与难得的清净,冯年年竟难得地睡了一个安稳觉,一夜无梦,直至天光透过窗纸才自然醒来。
更稀奇的是,周大娘破天荒地没有像往常一样,用咒骂和拍门声叫她起床。
她穿戴好那身宽大的粗布衣衫,覆上面巾,轻轻拉开房门,准备像往常一样去打水洗漱。
然而,脚步刚迈出,就被门槛处一个佝偻着的肥胖背影堵住了去路——
那不是周大娘是谁?
她怎么会坐在这里?
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周身笼罩着一层不祥的死寂。
冯年年心头一紧。
洗漱必须去院子里的水缸,势必要绕过正厅这道门槛,她硬着头皮,放轻脚步,试图悄无声息地溜过去。
“大娘……”她终究还是没忍住,极轻地唤了一声,带着试探,“您……为何坐在这里?”
那尊“雕像”闻声,缓缓地、极其僵硬地回过头来。
冯年年倒抽一口冷气,手里的木质脸盆差点脱手掉落!
只见周大娘面色灰败如土,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像是被人揍了两拳,一双眼睛布满血丝,空洞无神,整张脸因彻夜未眠和某种极致的焦虑而扭曲着,乍一看,竟如同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骇人。
难道……她就这样在这里坐了一夜,等着冯茂回来?
冯年年心中猜测,脚下不由得后退了半步,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
“阿琴!阿琴!不好了!出大事了!”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得变了调的呼喊声,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阿琴是周大娘的乳名,已经多年无人这般唤她。
方才还如同失了魂的周大娘,在听到这声音的瞬间,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一个肥胖的中年妇人。
她踉跄着冲向院门,声音嘶哑尖利,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慌:“是我儿?!是我儿出事了吗?!”
来人是周大娘从小一起长大的手帕交——王氏。
王氏命好,早年嫁给了县城里一位举人老爷做填房,生活远比周大娘殷实。只是她也有不如意处,那独子姚义被惯坏了,也是个终日游手好闲,惹是生非的主。
此刻,王氏跑得钗环松散,气喘吁吁,一把抓住周大娘的手臂,脸色煞白,语气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阿琴!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你一定要挺住!千万要挺住啊!”
周大娘看着她这模样,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瞬间膨胀到极致,几乎要将她吞噬。她反手死死掐住王氏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到……到底怎么了?你说啊!”
王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晰,一字一顿道:“你儿子……冯茂……他……他昨晚在醉花楼,跟人争风吃醋,被人……活活打死了!”
周大娘像是被无形的巨锤当胸击中,眼睛猛地向外一凸,喉咙里出“咯”的一声怪响,身体直挺挺地就向后倒去。
“阿琴!”王氏早有准备,眼疾手快地从后面扶住她肥硕的后背,另一只手用尽力气狠狠掐向她的人中。
剧痛让周大娘短暂地清醒过来,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猛地抓住王氏的前襟,眼泪和鼻涕瞬间糊了满脸,出野兽般的哀嚎:“啊——!我的儿啊!是哪个天杀的干的?!是哪个杀千刀的害我冯家绝后啊!!凶手!凶手在哪里!我要将他千刀万剐!剥皮抽筋!!”
她奋力地嚷嚷着,声音凄厉,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王氏用力抱着她,防止她瘫软下去,语飞快地劝道:“我也是早上才得到消息,立刻就赶过来通知你!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先随我去县城,替……替茂儿收尸要紧啊!具体情况,我们路上边走边说!”
说着,她便半扶半拖地,要将周大娘拉向她停在村口的驴车。
周大娘被这巨大的噩耗冲击得神魂俱散,如同提线木偶般被王氏拖着走了几步。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回过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还愣在院内的冯年年,声音嘶哑如同破锣:“死丫头!还愣着干什么?!跟我一道去!”
冯年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命令惊得一个激灵,来不及细想,她快步跑过来,手脚麻利地关上院门,然后默默地跟在如同失了魂的周大娘和一脸焦急的王氏身后,爬上了那辆摇摇晃晃的驴车。
驴车吱呀作响,朝着县城的方向驶去。
车上,周大娘的嚎哭声和王氏压低的,断断续续的叙述声交织在一起。
冯年年紧紧靠着车栏,低着头,覆面布巾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露在外面的眼睛,望着脚下快后退的黄土路。
——————————————————————————————————————————————
等周大娘一行人急匆匆赶到县城那装饰奢靡,此刻却大门紧闭的醉花楼前时,眼前的情景更是让她心如刀绞,怒火中烧。
她那昨日还活蹦乱跳想着的儿子冯茂,此刻竟被一张破旧的草席随意包裹着,丢弃在醉花楼门外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就那样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受着往来行人或好奇或麻木的目光打量。
“茂儿!我的儿啊——!”
周大娘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肥胖的身躯爆出惊人的力量,猛地扑了过去,颤抖着手掀开了那领草席。
草席下,冯茂面色青白,双目圆睁,似乎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与不甘,嘴角凝固着已经黑的血迹。他身上穿着昨日出门时那身最好的衣服,此刻却沾满了尘土和干涸的污渍。
“儿啊——!你死得好惨啊——!”周大娘只觉得眼前一黑,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肉,痛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她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那扇雕刻着繁复花纹的醉花楼大门,所有的悲痛瞬间化为滔天的怨恨!
她像一头疯的母兽,朝着大门方向厉声尖叫:“你们这些天杀的!黑了心肝烂了肠子的杀人凶手!还我儿命来——!!”声音凄厉,穿透长街。
说着,她竟不管不顾,埋头就要往那醉花楼里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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