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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宣过了。官差来读过几遍,也贴了告示。只是……只是百姓们大多不识字,能懂多少,就不好说了。”
她心中了然,继续追问:“那寒门子弟婚配,可有什么难处?乡绅或者士族,有没有还在索要高额彩礼的?”
这话一出,里正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也小了下去:“难处……自然是有的。彩礼这块……唉,有些人家,尤其是那些有头有脸的,还是老样子。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哪敢说什么啊。”
他说着,偷偷抬头瞥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公子,不是小人不愿说,实在是……得罪不起啊。”
萧九思看着他畏缩的样子,心中叹了口气。
这便是现实。
世家大族的势力盘根错节,连一个里正都如此忌惮,更别说普通百姓了。
萧九思微垂着眼,看似在沉吟,指节却不动声色地摩挲着袖中备好的素绢与炭笔。
趁里正低头回话的间隙,她飞快地抽出绢纸,用指腹压住边角,炭笔在纸上疾行。
哪家士族仍在苛索彩礼,哪户寒门因无力娶妻而耽误了婚事,里正又是如何畏首畏尾……这些都被她一一记下。
她的字迹向来遒劲凌厉,此刻落笔更是干脆,丝毫不见半分柔媚。
待里正话音落下,她早已将绢纸折好藏回袖中,面上仍旧是淡然的神色。
“老人家,我知道你的难处。”
萧九思看着他,语气诚恳,“但你记住,若是真有百姓受了委屈,或是遇到难处,可以递折子上报,不必惧怕那些世家。朝廷是为百姓做主的。”
里正愣在那里,似乎没料到她会说这样的话,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不敢置信,最后竟有了几分激动。
“公……公子说的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
她点头,“回去告诉百姓们,陛下不会让他们白白受委屈的。”
离开茶肆,他们又去了另外几个里坊。
情形大同小异,有顺从新规的,也有阳奉阴违的,更多的是像第一个里坊那样,被士族欺压,敢怒不敢言。
她一路走,一路记,袖中的素绢换了一张又一张,心头的沉重也越来越深。
这些士族,就像附在大梁身上的毒瘤,若不彻底清除,新政难行,百姓难安。
暮春的风卷着沙尘,扑在城南的青石板巷里,巷口那几家喜铺的红绸蒙了层灰,蔫蔫地垂着,半点喜气也无。
萧九思立在喜铺外的老槐树下,听着巷内百姓的窃窃私语——“这《嫁娶令》说是革除天价彩礼,可那些乡绅大族哪里肯依?”
“是啊,昨儿城西张老爷家,就因为彩礼的事,逼得那寒门小子跳了河……”
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平安扣,指节泛白。
那平安扣是戴云山去年塞给她的,此刻硌得掌心发疼。
沈砚紧随在她身侧半步,腰侧那柄缠银丝的短刃藏在衣襟下,只露出一点刀柄。
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余光瞥见巷口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眉头瞬间蹙起。
他将脚步又往萧九思身侧靠了靠,压低声音道:“陛下,这些乡绅大族暗中串联,怕是要给《嫁娶令》使绊子。方才暗卫来报,说有人在散播‘陛下乱纲常’的流言。”
正思忖着,巷尾传来一声略显恍惚的叮嘱:“……郁结于心,脉象虚浮,回去后莫要再为彩礼之事烦忧,陛下既颁了令,总会有法子的。”
声音清润,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滞涩。
萧九思的脚步顿住了。
沈砚眉峰微动,侧身无声护在萧九思身前,目光望向巷尾。
木桌后,戴云山正低头收拾脉枕,素色长衫袖口挽着,露出的手腕骨节青白,指腹沾着药粉,动作有条不紊,竟比往日在宫里还要规整几分。
只是他垂着的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唯有握着脉枕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显然早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却刻意慢了半拍才抬头。
目光撞上萧九思的刹那,他瞳孔微缩,随即迅速垂下眼帘,躬身行礼的动作比往日更恭谨,也更僵硬,声音平稳得近乎刻板:“陛下。”
没有了往日的慌乱,也没有了欲言又止的局促,仿佛那声“陛下”,硬生生将两人之间五六年的边境相伴、生死与共,都隔在了君臣的界限之外。
萧九思心头一沉。
自从那日戴云山在靖安宫撞破她和萧衍的事,这几日间,他在宫里诊脉时总是避着她,偶有碰面,也只是低头行礼,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今日,是他知道真相后,第一次与她这般单独面对面。
她走上前,指尖拂过桌上摊开的药方,轻声道:“先生倒是有心,还在替朕的《嫁娶令》安抚百姓。”
戴云山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刻意避开了她的眉眼,只停留在她眼下的青黑上,语气依旧平淡:“陛下心系万民,臣只是做分内之事。”
他的目光太过克制,克制得近乎冷漠。
可萧九思却瞥见,他的视线极快地扫过她的脖颈——那里,昨夜被萧衍无意留下的浅淡红痕,被衣领掩了大半。
只是那一眼,萧九思便察觉到,他握着脉枕的手指,又紧了几分,指节泛出的青白,竟有些触目惊心。
戴云山当然还在疼。
这些日子,他无数次在深夜的太医院里,对着一盏孤灯反复琢磨。
他不是不信萧九思的眼光,只是他太清楚萧衍的性子——那个从卑微皇子一步步踩着鲜血登顶的男人,心思深沉如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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