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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抬眼,目光如炬,直直射向萧九思,语气陡然加重:“陛下登基之初便言‘法不容私,恩不逾矩’,如今却让无辜之女与罪属同葬,这‘矩’何在?‘法’又何在?”
萧衍的眸光骤然冷了下去,御案上隐约可见他手背暴起的青筋。
然而,就在满殿臣子屏息凝神,以为他要发作之时,他却忽而展颜轻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魏爱卿果然忠勇可嘉,为女请命,不惜犯颜直谏。”
他指尖轻抚腰间那枚与萧九思同款的龙纹玉佩,声音漫不经心,仿佛在谈论一件小事:“朕岂会不知礼法?只是……”
他目光如刀般划过魏无忌,又柔和地落在萧九思身上,将这烫手的山芋抛给了她,“有些事,权衡起来,自有轻重。皇帝,你以为如何?”
萧九思端坐龙椅,指尖在宽大的袖中悄然攥紧。
魏无忌的话像一根淬了毒的利箭,扎在她刻意维持的“仁厚怀柔”的假面之上。
这是她登基以来,第一次有重臣当朝发难。
她若退让,新帝威严将荡然无存;她若强压,又会落下一个“刻薄寡恩”的口实。
她抬起眼时,脸上已不见半分波澜,只淡淡地看向阶下的魏无忌,声音不疾不徐,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魏爱卿可知,故太子虽废,终究是皇家血脉。朕追封他,是念及骨肉亲情;将亲王妃与他合葬,是全夫妻伦常。”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屏息凝神的群臣,继续道:“至于诰命,是赏她生前侍奉公婆、恪守妇道,与‘罪属’二字无关。若按魏爱卿所言,将亲王妃迁出皇陵,另择墓地,反倒坐实了‘夫罪妻连’的苟论,岂非得不偿失?”
话音刚落,她清楚地看到,御座之上,萧衍叩击御案的手指停了。
他看向萧九思的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和赞许——这孩子,总能在看似被动的局面里,把话锋转得滴水不漏。
萧衍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魏无忌,语气虽缓,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魏爱卿,朕意已决,故太子悼仁亲王与亲王妃合葬之事,不再议。”
他微微侧头,向身旁的太监使了个眼色,太监立刻会意,高声唱喏:“有事继续奏,无事退朝!”
可魏无忌却不肯退让,他猛地一头磕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陛下强词夺理!臣女身死非因过错,却要困于王陵受百年非议,这绝非‘伦常’,是折辱!臣请陛下收回成命,重葬小女,还魏氏一个公道!”
殿内鸦雀无声,连香炉里升起的青烟都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看得分明,这场发难,早已不是单纯的礼法之争,而是新帝与权臣之间,第一场明面上的角力。
萧衍的眼神骤然凛冽,敲击御案的节奏变得缓慢而沉重,一下,又一下,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魏无忌,你是在教朕做事?”
他声音低沉,却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朕念你是两朝老臣,对你已是宽容有加,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目光如刀,扫过魏无忌,随后又转向萧九思,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皇帝,你觉得呢?该如何处置这‘公道’?”
魏无忌身子猛地一颤,额头抵着金砖的力道更重,指节因攥紧笏板而发白,却仍梗着脖子朗声道:“臣不敢教太上皇做事!可臣女尸骨未寒,公道不明,臣若闭口不言,便是负了亡女,负了天地良心!陛下登基时许天下‘有冤必雪’,难道独独容不下臣女这一桩?”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却透着一股豁出去的执拗。
殿中几位与魏家交好的老臣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谁都看得出,这已是在逼皇帝表态。
萧九思端坐龙椅,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
魏无忌的话像一把钝刀,割在她刻意维持的平和上,可她的指尖藏在袖中,却稳得没有半分颤抖。
待魏无忌话音落定,萧九思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魏爱卿既提‘公道’,那朕便与你论论公道。”
御座上的萧衍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敲击御案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了半拍。
“哦?那朕便听听,你所谓的公道,该如何论断。”
他身子微微前倾,看似随意实则每一个字都听得极认真,整个大殿的气氛,也因他这一问而愈发紧绷。
萧九思身子同样微微前倾,目光如剑,落在魏无忌身上:“故太子谋逆,按律当属‘十恶不赦’之首罪,其亲属应被严厉追责,亲王妃身为太子正妻,本难辞其咎。朕追封亲王与王妃,是免其宗族受累;追加诰命,是赞其生前无过。合葬王陵,是循‘夫妻同穴’古礼,而非将她与‘罪属’捆绑——若真论罪,她何德何能入王陵、受诰命?”
一番话不疾不徐,却字字戳在要害上。
魏无忌猛地抬头,脸色已涨得通红:“陛下这是强词夺理!臣女……”
“魏爱卿!”
萧九思陡然提高声音,打断他的话,目光锐利如鹰隼,“你女儿是朕赐死的,没错。可彼时故太子刚伏诛,朝野动荡,若留着亲王妃,是让逆党借她名义生事,还是让天下人说朕容不下一个妇人?朕赐她全尸,追封荣宠,已是留了最大的体面!”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魏无忌,龙袍上的金线在殿光上闪着冰冷的光。
她顿了顿,语气转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你要的‘公道’,是让朕推翻自己的旨意,否定追封的恩恤,还是要朕为一个循礼而死的王妃,搅动刚刚才安定下来的朝局?魏无忌,你是中书令,该知‘公道’二字,从来不是只论私情,不顾江山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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