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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件事,儿臣……要跟您坦白……”她用“儿臣”这个称谓,做最后的告别。
萧衍见她情绪似乎平复下来,却不知为何,心像被堵了一团棉花,让他既感到紧张,又有些发慌。
“好,你说,朕听着。”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向前一步,却又怕吓到她,只能站在原地,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那双微微颤抖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的极度不安,“无论什么事,朕都不会怪你。”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映得石砖地面泛着冷光,萧九思没有再看他,而是缓缓转身,背对着萧衍。
她反手解下腰间那条象征着帝王身份的玉带,玉带落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紧接着,她扯开了外袍的衣带,那件绣着九条金龙的玄色龙纹外袍,顺着她的肩头无声地滑落,堆叠在脚边,露出了内里素色的衣裙。
束发的玉冠被摘下,仍在书案上。
一头被禁锢了近二十年的青丝,如黑色的瀑布般倾泻而下,几缕发丝因着动作,调皮地垂落在颈侧,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
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内里襦裙的衣襟,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听不出丝毫波澜。
“父皇,您总说我不像个皇子,心思太细,又太隐忍。”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心湖的死水之中。
萧九思缓缓转过身,抬起眼眸,迎上萧衍那双写满了震惊与迷惑的眼睛。
她的唇边,勾起一抹极淡极淡的笑,那笑意里,却藏着积压了十几年的疲惫与释然。
“您说得对。”
“因为从一开始,我就不是什么二皇子萧九思。”
她抬起手,将一缕滑落到脸颊边的发丝,轻柔地别到耳后。
这个动作,带着女子与生俱来的柔缓,与她此刻周身那不容侵犯的帝王气场,形成了一种诡异而又绝妙的融合。
她看着他,那张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开始扭曲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告:“我是萧九思,一个女扮男装、踩着尸山血海,才走到今日的……大梁女帝。”
萧衍的瞳孔骤然紧缩,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于他眼前崩塌、碎裂,化为齑粉。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人,不,是盯着眼前的“女儿”。
那张他看了十几年的脸,依旧是那张脸,可此刻,在散落的长发与女儿家的衣衫映衬下,那些他曾无数次斥责过的“阴柔”轮廓,那些他以为是“孱弱”的眉眼,都显露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属于女子的秀美与凌厉。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烧红的烙铁,干涩、滚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些被他刻意忽视、强行扭转的细节,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
幼时,她不喜与萧瑀临一同玩那些舞刀弄枪的游戏,他以为她怯懦,罚她在雪地里扎了三个时辰的马步;
她身形比同龄男孩纤细,他便每日逼她每日加练武艺,手腕上磨出的血泡一层叠着一层,她却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第一次学骑射,从马上摔下来,看着流血的膝盖,眼中含着泪,却被他厉声喝止:“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他曾嫌她性子太隐忍,不够爽朗,不像个皇子。他曾恼她心思太细腻,不够狠绝,难成大器。
原来,他所有的“严苛”,所有的“教导”,所有的“为你好”,都只是用一把钝刀,日复一日地凌迟着自己的亲生女儿。
他亲手斩断了她的翅膀,磨去了她的天性,将她打造成一把染血的、名为“皇子”的利刃,去为另一个儿子披荆斩棘。
他逼着自己的女儿,活成了一个男人,一个战士,一个……弑兄篡位的暴君。
这个认知,比任何刀剑都来得锋利,瞬间将他的五脏六腑搅得血肉模糊。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又一步,直到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椅子扶手上,才堪堪停住。
他跌坐在那张椅子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沫。
“九思……你……这不是真的……”
他下意识地向前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她,想要确认这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场噩梦。
可那只手在空中剧烈地颤抖着,最终却无力地垂下。
他不敢,他怕一碰,眼前这个由谎言和鲜血构筑起来的女儿,就会像泡影一样,彻底消失不见。
囚徒爱人
看到他震惊到几乎崩溃的模样,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殿内的烛火将她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御书房冰冷的墙壁上,像一个沉默的鬼魅。
“不是真的?”
萧九思轻笑一声,笑声很轻,却像根淬了毒的羽毛,搔刮着他脆弱的神经。那笑声里藏着一丝她自己都快要无法掩饰的悲凉,目光如剑,直直地刺向萧衍,“父皇,您还在自欺欺人吗?”
她缓步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得能在他剧烈收缩的瞳孔里,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倒影。
她微微仰起头,抬手,指尖带着一丝从殿外渗入的夜的凉意,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
这个动作做得极轻柔,却带着一丝宣告般的决绝。
“您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如同情人间的低语,却字字诛心,“这眉眼,这轮廓……哪里像个皇子?”
她的指腹划过自己的眉骨,划过鼻梁,最后停在唇边。
这张脸,曾是她最大的羞耻与恐惧,此刻却成了最锋利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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