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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还疼吗?”她问。
他满不在乎地摇头。
“都是皮肉伤,真不碍事。你看,骨头没断。”说完,他摇了摇胳膊,小狗似地对她笑。
她说:“既然没事,那来学习吧。今日事,今日毕。”
书桌靠着书桌,两个人面对面开始埋头刷题。盛安已经把林生频繁出现过的数学错题做成了一个本子,竖着折成三列。第一列是题目本身,第二列是正确的步骤,第三列是空白。她让他先用背的方式背一遍正确的解题思路,再蒙住答案,自己在空白处重做一遍。做错的,画一个叉。看都看不懂的,画一个圈。留着盛安统一再讲一遍。
盛安则自己开始看文综的三门课。其实当年上高一时,她在高二分班学文还是学理之间徘徊过。她的文科成绩和理科成绩几乎不相上下,学哪一个可预测结果都是大同小异。之所以最终选择学理科,一是因为当年成绩好的学霸大多都选了理科,社会也似乎更重视理科。二是她从小就听某几个亲戚说,男孩子小时候成绩差,但是后劲强,到了高中分理科班时,男孩子就是比女孩子学的好。没看到文科班女生多,理科班男生多嘛。
她这个人,大多数时候理智,小部分时候感性。大部分时候随波逐流,偶尔又异常地反骨倔强。
别人以为她选择理科是意料之中,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经过了情感和理智的拉扯。
她不喜欢政治,她讨厌人与人之间的暗算和斗争,但是她很喜欢地理和历史。尤其是历史,不带任何功利性地去观察去体会,头脑总会不可控制地产生一些类似哲学上的思索。教科书上虽写得规矩教条,可里面的人与事既是真实存在过的,又带着编撰者和审核者的站位与理解。这让她觉得很有意思。
书上短短一行字,背后是千万人或沉默或壮阔的一生。书上哪怕只出现过一次的人名,已是历史长河中能被人记住的俱往矣的生命。
如果生命的结局注定隐入尘埃,那生命里不甘心的奋斗有意义吗?
蚂蚁会觉得自己的生命有意义吗。大象的生命就一定高于蚂蚁吗。
意义这件事情本身有意义吗?
她甩了甩脑袋,觉得自己大概是魔怔了。
林生埋着头刷着题。他应该是疼的,手关节和手臂上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挫伤。但是他坐住了。
飞鸟从雪云中掠过,冷阳最终坠入树林,天色染过红后又靛了青,成为夜色的一道背影。林生在日落之前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回归了羽绒服和手机。客厅的窗帘拉开着,但光影已是暮色时分。
屋里不亮灯,蛋糕放在餐桌上。
门开启的瞬间,盛安点亮了他十八岁的蜡烛,她的身影在烛火后影影绰绰。
这个蛋糕不大,也就两个人的份。不是那年在医院里被她砸烂的水果蛋糕。而是一个简单的、淳朴的、古早的奶油蛋糕。
她的眼睛陷入矛盾之中。她又想对他好,又不希望他为此产生任何遐想。最终,她只是不看他,淡淡地笑:“林生,生日快乐。还有一份生日礼物送给你。”
说完,不等他回复,从背后掏出了一大叠新买的练习卷。
林生低着头笑了。
“许愿吧。”盛安盯着烛火,“不要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了。”
林生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男孩,在小小的蛋糕面前,许了一个秘密的心愿。然后,他虔诚地望向烛光对面的她,吹灭了蜡烛。
他们两个人坐在餐桌的两边,一口一口吃着蛋糕。
四年前他的生日,他们就这样面对面聊着天,虽然结局黑色惨淡。
林生舔了舔嘴唇上的奶油,突然说,能陪我聊聊天吗,就一个小时,不,半个小时。我晚点睡,一定会把该学的学完。
也可以提高效率,把三小时该看的书在两小时内看完。盛安说。
你同意了?他的眼睛亮得像雨后彩虹。
盛安想了想。她说,林生,跟我说说你在桦城的生活好吗?
他说,你想知道什么?
她说,你的童年、少年、学习、家庭、学散打的经历、打工的经历。
任何你想说的,你愿说的。
他说,好。
冬天,一个多么适合打开心扉的萧索季节。满天飞雪的天空下,小小的屋里有人生着火取着暖,絮絮轻轻地聊。
如果说盛安是在成年人设计的轨道里努力做到最好,那么少年林生则一直游走在轨道边缘。
小时候他最讨厌在教室里从早坐到晚,狭小固定的座位仿佛羊圈,他总想从中一跃而出,到绿野到森林撒欢了跑。可上学的孩子有固定的锚。从林生家到学校步行不到十分钟,中间会途径一炒货店。开店的是个老头,睡得早也起得早。炒货店生意一般,店铺门里柜子上放了个大屁股电视机,老头天天用别人的故事打发自己乏味的生命。
那是二年级开学的第一个月,林生开始自己背着书包上下学。初秋的清晨还残留着夏末的余热,林生甩着手走在路边,随意地往店里一瞄,看见一穿着蓝布和尚服的小孩正在电视里作金鸡独立马步状。那是九岁的谢苗,和九四年的老片《新少林五祖》。林生见那男孩身姿矫健目光如炬,眼睛发光,连路都走不动。老头探出头来,说你不上学啦,林生把压书包的一元钱给了他,买了两个手掌心的五香瓜子。
他干干脆脆走进店里,背着书包,目不转睛看了一节课。
两年后刚放暑假,赵春海在矿山公园的西北角遇见了一帮小混混。那帮混混也就初一初二大,其中一人刘海挑染了撮黄毛,穿着黑背心大裤衩,学香港人在大东北当古惑仔。赵春海从小就胖,走起路来肚腩一颤一抖,夏天衣着单薄肥肉更无所遁形。那小黄毛歪嘴斜笑,上去就双手狠捏赵春海的胸,一边捏一边狂笑,说这男孩奶子比少妇都大。赵春海那年刚好新五年级,胆子却还是幼稚园水平,见他们一帮人围上来,又慌又怕,又疼又躁,哇哇大哭起来。同行玩耍的小伙伴也都怕,瘪着嘴、傻了眼,个个都做壁上观,无人敢靠近。赵春海一哭,鼻涕就奔流而下,最后一长串鼻涕甩到了黄毛手背上。黄毛恶心坏了,一拳揍了过去,赵春海闷声倒地。两眼一黑之际,见一小孩不知从哪个角落里跳了出来,一声不吭朝着黄毛猛扑过去。那小孩瘦臂如同长矛,手肘如同铅球,牙齿如同刀刃,只听黄毛哇哇大叫,赵春海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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