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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村里同龄人中最有出息的,考上了镇里的高中,又去东京读过短期大学。
他回来后,娶了温柔秀美的雅惠姐,然后决定带着我们“出去闯闯”。
大人们都说他有魄力,孩子们则觉得他像个英雄。
“海翔,坐好,小心晕车。”雅惠姐回头温柔地提醒我,又看了看车后窗。
后窗玻璃外,站在路边挥手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蓝点,消失在山路的拐角。
那是凌音。
她没有哭,至少我没有看见。
她只是穿着那身洗得白的蓝色连衣裙,静静地站在孤儿院门前的坡道上,短被夏日的暖风吹得有些乱。
老师搂着她的肩膀,一起朝我们挥手。
我拼命把手伸出窗外挥舞,直到雅惠姐轻声制止。
“凌音她……真的不跟我们一起走吗?”我记得自己这样问过,在更早之前打包行李的时候。
雅惠姐正在叠衣服的手顿了顿,笑容有些勉强“嗯,凌音说……她想留下。院长阿姨对她很好,这里毕竟是她的家。”她摸了摸我的头,“而且,一下子去东京,她可能会害怕。”
我当时接受了这个说法,毫不怀疑。
雾霞村的孤儿院,红砖墙爬满了常青藤,院子里有秋千和一株很大的紫阳花。
院长松本老师是个温柔体贴的女士,对每个孩子都悉心照料。
凌音是她最疼爱的孩子之一,感情尤其深厚。
凌音性子又静,害怕陌生的东京,舍不得熟悉的院长和玩伴,太正常了。
我只是……非常,非常想念她。
离开后的头一年,这种想念尤其鲜明。
东京的公寓没有院子,邻居不认识,学校里的同学说着更快更溜的东京腔。
夜里,我常常想起和凌音在神社后山探险,在溪边寻找形状奇怪的石头,或者在夏祭的夜晚分享同一根苹果糖。
她是我的影子,是我的小尾巴,是我关于故乡最鲜活、最柔软的一部分。
我以为时间会冲淡这些。
可在东京的四年,忙碌、局促、最终坠入困顿,那些记忆反而被磨洗得更加清晰。
我期待着回来,潜意识里,或许正是期待着能重新触碰到那道背影,那个安静的少女。
“海翔?”
哥哥低沉的声音将我从回忆里拽出。
我睁开眼,窗外的雾气浓得化不开,几乎吞噬了前路。
老旧的引擎出吃力的低吼,攀爬着似乎永无尽头的坡道。
故乡近了。
可记忆中阳光明媚的坡道,与眼前这条被浓雾和沉默笼罩的归途,怎么也重叠不到一起去。
都市的轮廓已经彻底消失在地平线后方,目之所及是层层叠叠的深绿。
空气变得潮湿,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
盘山公路像一条灰蛇缠绕着山体,越往上,雾气越浓。
能见度降到不足五十米,哥哥打开了雾灯,两束昏黄的光刺入乳白色的混沌。
眼前的密林幽暗如夜。
参天古木将天空切割成碎片,枝桠扭曲如鬼爪。
偶尔经过的村落,房屋低矮陈旧,檐下悬挂的破旧风铃在雾中无声摇晃。
路上几乎没有车辆,偶尔对面驶来的卡车溅起泥水,模糊的车窗后似乎有目光投来,冰冷而审视。
我甩甩头,试图驱散那令人不适的联想。
那多半只是我自己的心理作用,是车窗上模糊的水痕扭曲了司机的面容,深山老林的寂静放大了心底的不安。
一定是这样。
我偷偷从前座两个座椅的缝隙间,望向哥哥和嫂子的侧脸。
哥哥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几乎能看到肌肉微微的抽动。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前方被雾气吞没的路面,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非常用力。
那不仅仅是驾车谨慎的用力,更像是一种……克制。
嫂子雅惠则更安静了。
她不再看地图了,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视线落在窗外飞掠过的晦暗林木上,眼神却是空的,仿佛穿透了那些树木,看到了别的东西。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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