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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诺不知道自己混沌了多久,仿佛整个人从幽凉的潭水里浮起,口鼻接触到空气的那一刻,才真正清醒过来。
四周无人。
她身上是一件宽大的衬衫,熨烫齐整,下摆垂到了膝盖,她掀起来看了看自己的内裤,也是白的。搭在腹部的卡其色毯子早被掀到一边,身下是蓝色天鹅绒大床,她很久没睡过这样柔软的床铺,还沾染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酥得骨头没有一点力气。
房间宽敞,连排的铜窗挂上薄如蝉翼的纱帘,窗外是天青的,就像海枯石烂的颜色,她轻手轻脚下床,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去。
外侧连着一间花房,玻璃映着天的暗沉,雨水轻轻鞭打在上面,折射无边光影,一个背影正在修剪花枝,阿诺几乎能想象他身上的味道。
斯文优雅,一点凛冽。
花盆里斜放着一支手卷烟,火柴烧着烟草,灰落在他袖口。
头皮酥麻,阿诺从不知道,那个男人轻微的呼气声都让人高潮。
阿诺的手松开了,纱帘悠悠垂落,在一瞬间,她生出一种“害怕”的情绪。
这种感觉掏空了五脏六腑,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恍惚间自己沉在湿臭的沟渠里,隔千山万水望一只飞鸟。
她爬回了床上,缩成小小一团,枕边摆放着一叠文件,她伸出一个指头慢慢掀开,前面一两张都是满页雅仑语,到第三张,右上角是拍摄的一张黑白照片,大概是某位随军记者抓拍的演讲纪实,相片上的人身着铁灰色的西装,置于军队之前。
经历过罗兰共和国,她对“自由”这个词有了一种近乎执念的狂热,仅仅是隔着冰冷的屏幕与胶片,遥遥望着他,看他在人群的最前方,就足以令人想来一支烟。
他在花房中的吐息,是孤岛上的书,是初冬雨中的灰色羊绒围巾。
他的灵魂,是熊熊大火。
第35章庄园
◎我想要被他羞辱。◎
阿诺开始疼。
她死死抓住自己胸口,被第斯揪头发连打三枪时,她也痛过,但那痛,吼出来就如闸泄洪,反激起万潮嗔怒。现在的疼与痛都过于平静,是她走向无人区的那一夜星光。
她像是又回到了那个阁楼上。
“你有幻想过什么人吗?”
人笼里,毕梭对她的改口发出了惊奇的质疑——
“哪有那样的人呢?”
她答什么?她说:“没有也好。”
这是命运的恶毒,对她无一丝慈怜,固执己见地将她带到这里,让她一个死人,去见太阳。
她不知道是在哪一刻与他初见,也不知道自己曾经做过什么,更不知道自己受过多少恩惠,她不敢想这个,一想就锥心刺骨。
她知道,那都是人鱼的泡沫,为留一霎,粉身碎骨。她疼成这样,恨却没了着落,以往不是这样,她厌人类,于是挑起纷争,玩弄人心,如今她衔悲蓄恨,只想把自己埋在发霉的土里。
“不,他一定要用最恶劣的语言谩骂我,羞辱我,驱赶我,别……正视我。”
一开始就不该对她示好,一点也不要有,别因为善意释放任何准许她亲近的信号。
不要让她变得太难堪。
有血泅了衬衣,她指缝里碰到湿意,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胸口沾染了抓伤的血迹,她抖了抖领口,怕弄到身下,从床边翻了下去。
阿诺在另一侧的床头柜下找到了一双拖鞋,标签还没拆,她用牙咬断了。这双冬季的毛拖很不合脚,是成年男子的标码,但聊胜于无。她没有再动这个房间里的东西,只在三扇门间思考了一会——排除花房那扇小门,还有两扇差不多风格的正门。
她准备都开个门缝试试,但开的时候发觉右墙上的门锁了,她又拧了拧,把手纹丝不动。阿诺叹气,走了另一扇,又不是玩密室逃脱,何必找钥匙怼它呢。
门外是一条复古的走廊,临窗的一侧床帘都拉上了,雨声稀疏,另一侧墙体上亮着一排偏白色的橘光灯,空隙处挂着油画,光也染上雨天特有的青灰。
阿诺钻到窗帘后,踮脚把脸贴在玻璃上,水痕一溜一溜地淌下,整个世界都笼罩在雾雨中,她目测自己大概在三四层的高度,俯瞰下去,正对的是一个打理得不错的花圃,雕塑与高冠木拱卫在建筑左右,是一座颇为大气的庄园,门的位置被左侧的塔楼挡住了,几朵黑伞在下面穿梭移动。
她看了一会儿,从窗帘背后出来,沿着走廊走到一个圆形的观景台,左和前方分别延展出去两条路,头顶是一盏水晶大吊灯,墙角有一张原木桌两把高背椅,旁边茶几上摆着果盘,青翠欲滴,她摸了个桃,吭哧咬了一口。
忽然远处有高跟鞋和交谈的声音,且越来越近,阿诺还没反应过来是哪条路,正对着原路的那条的拐角处就跨出来两个人,相互争执着什么,雅仑语说得又快又碎,阿诺只听清“博士”“狄特的克撒”几个字眼。
她正要往左避开,前面两个人已经看见了她,一男一女,穿着秘书制服,目露讶异。
阿诺以为他们在看自己不搭调的鞋,但往下一瞥,忽然想到自己身上好像就套了这么一件衬衣。虽然够大,挡的都能挡,但这他妈是个说不明白的装束。
一般只有“事后”才会这么穿。
忘记找裤子了。
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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