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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布鲁日的车程很短,说话间火车已经停进站里。天色比前一天更亮,仿佛离开英格兰每多一步就多见一寸晴天。正午的日光直打下来,让那些砖石斑驳的中世纪建筑也显出生气。马车颠簸着载他们穿过古城曲折的街道,终点是集市广场一角的佛兰德酒店。下车之际,几个年轻脚夫动作麻利地搬起他们的行李,其中一个有精壮的身材和湿润的深色眼睛,波西的视线在他身上稍作停留,也许是盘算着能否多付一两块赏钱换点娱乐……万幸他没有付诸行动。罗比向前台要了两间有连门的客房,进门挂了衣帽,坐下开始写信;波西照例闲不下来,在房间里巡视了一圈,又开窗向外张望。
“这是我第一次来布鲁日。”他望着不远处灰白的钟楼,“我对比利时不熟,只去过列日——不,也不算去过,只是过路;我还是没看出这里有什么可着迷的,不过是老房子嘛,和我学校也差不多。你之前来过,一定知道哪里好玩,我们接下来可以……”
他兴冲冲地回头,才注意到另一人没在听他说话。
“罗比?你在写什么?”他快步走近桌旁。
“给沃桑的信。”罗比放下笔,捏起信纸吹干上面的墨迹,“我们去英院肯定行不通;只能请他们来酒店谈。”
“很好。那我们今天做什么?”波西双手撑着桌沿,质询他的同伴,像是期待对方能提供一张节目单。
罗比本想再次强调这不是度假,但他此时的确想做些什么来排解焦虑。
“我想去一趟圣血殿。”他说。
“圣什么……?”
“教堂。我想去一趟教堂。”
“好,我陪你去。”波西似乎对这观光项目很满意,“虽然我不觉得这次的事能指望天主。”
吃过午饭,两人在酒店外的广场上叫了一辆敞篷马车,没一会儿就到了那间因收藏基督圣血而得名的小教堂。
罗比走在前面,推开半边乌黑、沉重的木门,记起上一次走进这承举着金像的殿门时,陪伴他的是沃桑夫妇。他们带他参观古城名胜,丝毫不知晓他的心思已全然系在那个英俊学生身上。他们向他抛出无所保留的热情和信任,却被他不自律的私欲背叛。
他在侧殿的圣像前停下,点了一棵红烛,在满台烛光里祈求这场风波尽快平息。如果叛徒值得怜悯,能给出这怜悯的也只有耶稣基督了。他们被一位神甫告知今天不是圣血展出的日子,只在楼上看了看壁画了事。在这短暂的参拜中,罗比如愿得到些许安慰。
刚出教堂,波西又喊饿,要回酒店吃茶,罗比提议找个露天的地方,多享受一点奢侈的阳光。
“我知道一家店,他们有布鲁日最好的芝士塔。”他以此诱惑同伴。
波西笑着伸手挽进他臂弯里,“你带路。”
他们绕过外表并不惹眼的圣殿,循着罗比的记忆深入小巷。大约是受到美食承诺的鼓舞,波西的步子轻快,手杖笃笃地点着脚下深浅不平的石板路;他的平顶草帽上扎着蓝白缎带,十足像个游客。穿出巷子,又沿着河走了一段,罗比庆幸记忆力没有辜负他,他找到了几个月前克劳德曾带他去的地方,一间名为“银月”的小店。他和波西在店门口的露天咖啡座对面而坐,网罗着整个城市的运河在他们身边缓缓流过。店主是当地人,能说流利的英语——自从这古城成为英国游客眼里的时尚目的地,当地居民都各尽所能捕捉商机。
“十几年前这里还是比利时最穷的地方。”罗比的视线扫过河对岸的新哥特楼群,“英国人到这里发现‘历史’,然后用他们新建的一切淹没了它。”
波西没有留心同伴的评论,他注视着面前的芝士塔和巧克力慕斯,像是决定不下先临幸哪一边。
“罗比,”他忽然抬头,“如果我问你宗教的事,你会生气吗?”
“你会怕我生气就不问吗?”罗比苦笑,“说吧。”
“我是说,既然你这么诚心地信天主,为什么还……?”
令人欣慰地,他没有公然说出什么粗俗字眼。
“这就是奉教的好处,”罗比半真半假地说,“得到宽恕,才能安心享受罪恶。”
“你是开玩笑的,对吧?”波西困惑地拧起眉。
“也不全是。”他为波西的茶杯里添了茶,说不清是出于侍候贵族的义务还是照顾儿童的本能。“在神的法律面前,我们都是罪人,也都能被宽恕,一种或另一种罪没有太大区别,祂没有偏袒或偏见。人的法律放过了多少恶行,却惩罚我们这样的人。我只是选择相信公平。”
他的回答没有抚平波西的眉头,甚至愈解愈惑。
“为什么要相信‘罪’这回事?为什么不相信你没做错什么,也不需要原谅或赦免,那样不好吗?”
罗比哑然,他确信波西此刻投来的是未解善恶的童稚眼神。
“你真的认为我们没做错什么?”
“你不这么想?”
“我们引诱了一个孩子。”他低声说,“他只是个公学生,而我们……”
波西的脸色明显地沉下去——他最厌恶被人提醒已经不再是少年的事实。他和心智和容貌一样拒绝成长。罗比意识到自己的措辞不够明智,他们脆弱的友谊需要随时贴补。
“我们是有责任的。”他选择了含蓄的说法。
“我没‘引诱’谁。”波西的反感显而易见,“还有,别说得好像我们有多老似的,我们比他大不了几岁!半年前我还是个大学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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