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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惜”,她越过轿帘偷偷叫妹妹,但沈惜闭眼睡着。自从张贡生死在她眼前,沈惜就更像换了个人似的。从小,沈惜就比她活泼、比她天真。有时连沈绣自己都忘了,其实这么多年来,沈惜什么都懂,世人的恶言恶语,从来都不仅仅指向她。
“阿惜阿惜。”沈绣抠着车壁板,眉毛蹙成一团。“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清早,天擦亮,苏预去敲沈绣的门。
沈绣爬起来睡眼朦胧地去开门,掀帘子。地气渐暖,厚帘子遮不住春光,她就着金灿灿的日头把苏预瞧清楚了,才哎呀一声,跑回去裹了件衣服。手忙脚乱地背对他,青丝散落在肩。
苏预停在那,闻着房间里馥郁香气,转头问她。
“还有别的香,为何要点凉州甘松。”
她侧过脸看铜镜,耳尖发烫,也不知是被身后视线灼烧的缘故。
“习惯了,就没换。”她随意挑了个簪子把头发挽起,利落轻快回转身系上袄裙的带子,腰身宛转,苏预靠在门边,停了会才走过去,很自然地挽起她衣带,帮她系紧了。绸光流丽,勾勒一段形状。她被这举动惊得没反应过来,待想通了就找补道:“大人既然闲,帮我把这后头的带子也系了吧。”
他没搭理她,倒是后撤了几步,假意看窗沿上的水仙花,声线却有点发哑。
“自己系。”
她应了声,却总觉得哪里不自在,就没话找话。
“大人。”
苏预回头,算是应她。
“你为何总待我时好时坏。”她对镜挽头发、拣耳坠子。翻检几遍,叹气:“可惜,前些天那个耳坠子不晓得落在哪里。”
苏预不言。她就自顾自继续说下去。
“我晓得我在此处,总是给大人添麻烦。近来想着,春熙堂尚有不少活计,待开春了,我便搬过去。与阿惜同住在老夫人那边,我也放心。”
“搬去我处吧。”苏预突然开口,她啊了一声,金簪掉在地上。
苏预倒是不惊慌,走过去帮她捡起来。突然距离拉近又让她浑身紧绷,瞧着镜子里的两个人,却又想起新婚那天早上。他却浑不在意似的低头问她:“这个,在哪?”
她紧张,指了指发髻某处。他嗯了声,就顺顺当当将金簪别进去。末了手指拂过发梢,竟惹起她一身暖流。
沈绣想躲,却觉得这情绪不是害怕。但究竟是什么,她不愿理清楚,只想躲开。
“大人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她端坐镜前,试图将这萦绕四周的情愫驱散。
“我的书房,就在春熙堂北侧,出门便是药圃,还有医书,而且清净。”他说得冠冕堂皇。“若是你搬过去,我便在东厢收拾间屋子,互不相扰。”
她觉得有理,想了会又觉得蹊跷。
“大人何必如此费周章,我去书房,你回卧房,不就好了。”
苏预噎住,继而娓娓道:“你我太过疏远,老夫人要生疑。若是知晓太多,怕是会伤心。”
她抬手:“打住打住,我搬过去便是。”
苏预笑,站直了身。她便在镜里半点瞧不到他,只能瞧见绯袍玉带、麒麟补子,才意识到他今天穿得跟海棠花似的,八成是要出门。
“大人要去何处?”
他回身把白玉扇柄在桌上敲了敲,插在腰间扇袋里,心情颇好地瞧她一眼。
“鸿门宴。”
门帘一响,苏预就走了,只飘下几句让她生气的话。
“既要打定主意去春熙堂,我便是你的师父。待我回来时,好生将那一屋子的账册看了,再谈医术的事。姑苏不比金陵,从前的江湖经验,到了应天府真做起生意来,未必行得通。”
拾玖·良医所(二)
过成贤街、沿河乌头船隐没在桥与巷间,哒哒作响的马蹄声渐止,一河之隔,大宅与闹市就泾渭分明。此处即是纱帽巷,距大内咫尺,非三品以上勋贵所不能居。而苏预的软轿就在过了牌坊几道门后停驻,递了拜帖,就有童仆迎出来,里边欢声笑语,正近黄昏。
正门牌匾刚摘下去,显然这宅子易主不久。门口两个桅杆挂旗,上边写着“杨”。
“在下宁远公府苏预,前来求见应天巡抚杨大人。”他问童仆。垂髫小童样貌还是少年,待人处事极其成熟圆滑。在门口时就已将他自鞋底至冠戴打量过,此时也乐得做人情,熟门熟路将他带到花厅,彼处已摆了几排黄花梨靠椅。花厅对面是莲花池,对面太湖石山上有四面凿空的水榭,雕花窗棂镶蓝绿玻璃,香音阵阵,是戏班子在试管弦。
“请了小唱?”苏预皱眉。
“是老爷前日里才买的的扬州班子,专唱新词。”童仆察言观色,又补充一句:“若是爷嫌冷清,北曲里也唤了几位相熟的姐儿作陪。”
“不用。”苏预回得生硬,走过回廊就站住了,不再往花厅里走一步:“我见过杨巡抚便走。”
童仆没见过他这样僵直的,不晓得如何回复,只能应了声就匆匆告辞。而恰此时水榭里管弦起了音,花旦咿咿呀呀,明珠落玉盘,飘在水面上。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他站在花厅里,想的却是某个黄昏。手垂在袖笼里,恰好握住鸳鸯香囊。
“怎么让苏大人独个呆站着?快拿椅子来。”
苏预没回头也晓得是谁。帘栊垂下,震起水晶珠子相撞的脆响。接着是轻缓脚步声,像猫踩在绒毯上。
“那水榭的嵌花玻璃可是从暹罗与真腊运来的,咱家这回可是花了大功夫巴结。怎么,瞧着还登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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