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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坊里光线有些昏暗,空气潮湿而温暖,那股奇特的“霉香”在这里达到了顶峰,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几个巨大的、半人高的深褐色陶土坛子靠墙排列着,坛口覆盖着厚厚的、洗得发白的棉布。角落堆着成筐的黄豆,还有几板刚压制好的、雪白方正的新鲜豆腐。
作坊中央,一个穿着深蓝色粗布对襟褂子的老人正背对着门口忙碌。他身形清瘦,微微佝偻,头发花白稀疏,挽着一个旧时代常见的小髻,用一根木簪别着。听到轮子的声音,老人缓缓转过身来。他脸上皱纹深刻,如同刀刻斧凿,记录着漫长岁月的风霜。然而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有神,透着一种专注的澄澈。他的手指粗短,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淡淡的豆黄色,一双手却异常稳定有力。
看到推着粉色小车、打扮得如同从画报里走出来的林薇出现在他这弥漫着“霉味”的老作坊门口,老人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显然不常面对镜头,目光在林薇固定在推车拉杆上的手机停留了一瞬,显得有些局促。
“老师傅您好!”林薇笑容明媚,声音清脆,“我们在做徒步直播,路过这里,被您家的香味吸引过来了!您这是在准备做腐乳吗?”
“嗯。”老人应了一声,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绍兴口音。他指了指旁边几板雪白水嫩的豆腐,“新压的豆腐,要切块,上霉。”他似乎不善言辞,说完便又转过身去,拿起一把宽厚沉重的木柄切刀。刀身被磨得锃亮,闪着寒光。
他拿起一方刚压好、尚在滴水的嫩豆腐,动作沉稳地将它切成厚薄均匀的大方块。切好的豆腐块被整齐地码放在一种特制的、布满细密小孔的竹篾匾上,一块块洁白如玉,水灵灵的。竹匾下方垫着几根横木,确保通风。
林薇将小推车停在门口不碍事的地方,举着手机支架,小心翼翼地走近几步,将镜头对准老人那双神奇的手和雪白的豆腐块。直播间观众也被这传统工艺吸引了:
“哇,这豆腐看着好嫩!”
“老师傅手好稳啊!”
“这就是做腐乳的豆腐吗?和平时吃的不一样?”
“霉香?是那个坛子里的味道吗?好奇特!”
“主播问问老师傅,这霉香是怎么来的呀?”
林薇适时地提问:“老师傅,您这豆腐看着真新鲜!做腐乳,就是靠这个‘霉’吗?这个‘霉’…它长什么样?怎么让它长出来呢?”
老人将最后一块豆腐码好,放下刀,拿起旁边另一个已经铺好一层豆腐块的竹匾。他没有立刻回答林薇的问题,而是将竹匾端到墙角光线稍亮的地方,轻轻掀开覆盖在上面的一层干净纱布。
“看。”他言简意赅。
林薇凑近手机镜头。只见那洁白的豆腐块表面,不知何时已经覆盖上了一层极其细密、纤弱的绒毛!那绒毛是纯净的乳白色,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真切,但仔细分辨,能看到无数细如牛毫的菌丝相互交织,形成一层极其均匀、柔软的绒毯,温柔地覆盖在每一块豆腐上。凑近了,那股奇特的、带着生命气息的“霉香”更加清晰可闻,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奇异的醇厚感。
“这是毛霉,”老人解释道,声音依旧低沉,“好霉。”
他端着这匾已经初步发酵好的豆腐块,走到一个敞口的空陶坛前。坛子内壁是深沉的褐色,带着常年浸润卤汁的温润光泽。老人拿起一双特制的长竹筷,动作轻柔而精准地开始往坛子里摆放那些覆盖着白色绒毛的豆腐块。
林薇的镜头紧紧跟随。只见老人夹起一块豆腐,小心地放入坛底。接着夹起第二块,并不紧挨着放,而是与第一块之间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约莫半指宽的缝隙。第三块放入,同样与第二块隔着距离,如此往复。他放得很慢,很仔细,确保每一块豆腐在坛中都拥有自己独立的空间,彼此之间绝不拥挤。
“老师傅,为什么豆腐块之间要留这么大的缝呀?”林薇看着坛子里疏落有致的豆腐块,忍不住问道,“放得密一点,一坛不是能装更多吗?”这也是直播间许多观众的疑问。
老人手上的动作没停,稳稳地将又一块豆腐放入它该在的位置,留出恰到好处的空隙。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真理,声音低沉而清晰:
“得给霉留点地方。”
他顿了顿,看着坛中疏密有致的豆腐块,像看着精心布局的棋局。
“有地方,气才能通,霉才能好好长。”
又一块豆腐落下,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霉长透了,香才出得来。”
他盖上坛盖,厚重的陶盖发出沉闷的声响。
“人也一样。”
老人抬起清亮的眼睛,目光似乎穿过林薇,投向门外窄窄的天空和古老的巷弄。
“日子别排太满。”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平静。
“留点空儿。”
嘴角似乎有极淡的笑意。
“才有地方长出新滋味。”
最后一句,轻得像叹息,却重重地落在林薇心上。
林薇举着手机,一时竟忘了说话。直播间也罕见地安静了片刻,随即弹幕才重新涌动:
“老师傅是哲学家!”
“给霉留地方…醍醐灌顶!”
“是啊,人也不能安排得太满,要留白!”
“这道理朴实,但好深刻!”
“主播愣住的样子,是被点醒了吗?”
“这腐乳,突然觉得充满了人生智慧…”
作坊里只剩下老人整理工具和坛盖的轻微声响,以及那无处不在的、醇厚的霉香。林薇看着老人佝偻却沉稳的背影,看着他布满岁月痕迹却异常干净的粗布衣衫,再低头看看自己脚踝上那朵陈姐画下的、粗糙却充满生命力的暗红桃花,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精致与粗粝,完美与瑕疵,满溢与留白……世界的参差在这一刻如此鲜明又如此和谐地展现在她面前。
她深吸了一口那浓郁复杂的“霉香”,对着镜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触动:“大家听到了吗?老师傅的话。给霉留地方,就是给生活留余地。或许我们都需要一点这样的‘空隙’,让新的东西、新的滋味有机会生长出来。就像……”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将镜头微微下移,扫过自己脚踝处那抹突兀的暗红,“好了,我们继续看看老师傅的宝贝腐乳坛子吧!”
林薇将手机镜头重新聚焦在那些静静排列的深褐色陶坛上。坛身粗粝,布满岁月留下的划痕和卤汁浸染的深色斑驳,坛口覆盖的厚棉布边缘也被浸润成了深褐色,沉默地酝酿着内里的乾坤。
“老师傅,我能看看这坛子里的腐乳吗?”她好奇地问,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期待。
张师傅看了看她,又瞥了一眼她举着的手机,沉默地点点头。他走到一个看起来颜色最深、最为老旧的坛子前,掀开了沉重的陶盖。一股更为醇厚、复杂、带着强烈发酵鲜香的浓郁气味猛地冲了出来,瞬间盖过了作坊里原本的霉香。那味道霸道而深邃,咸鲜中带着奇异的脂香和难以言喻的发酵气息,直冲鼻腔。
林薇忍不住凑近了些。张师傅用那双粗粝却异常稳定的手,拿起一把长柄的竹勺,探入坛中。当他将勺子取出时,林薇和直播间的观众都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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