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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远寒山坚卧烟霞（第1页）

冰清山庄。

黛玉与“三春”立于一片翠绿竹墙之外，眺望那山野秋景。远看那阡陌纵横如棋盘，农人农妇则如颗颗棋子在田间劳作走动，映衬着金黄的麦浪，像是一幅风景图画。田野蔓延的尽头，叠翠山已褪去满山的翠色，披上大红的外衣。大片红叶艳丽夺目，风吹时如火焰跳动，十分美丽。

“这个山坡，秋日最美呢。”惜春赞叹道。“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樊川居士这《山行》，恰恰道出了这里的瑰丽秋景，我倒觉得比春景更好看。”探春道。迎春叹道：“古人伤春悲秋者多，到你们这里，倒是这般兴致盎然。”

正巧天上一排大雁南飞，黛玉想起一诗，便说道：“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宵。”探春笑道：“好一个＇我言秋日胜春朝＇！林姐姐，咱们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呢。”

四人慢慢绕过大石往回走，穿过千百竿翠竹，绕过写有“冰清山庄”的巨石，面前一片秋实累累，琳琅夺目。“真是香气扑鼻。”惜春嘻嘻笑着，便跑上前去，悦然穿过一株株果树，时不时凑近细看树上的果子，纱裙飘扬如飞舞蝴蝶一般，十分娇俏可爱。“她这个俏皮模样才是小孩子的本性。”黛玉说道。探春道：“她也可怜，自小没有父母怜爱，在老祖宗身边长大。除了老祖宗和几个姐妹，还有谁关照她呢？便是我们，有时自顾不暇，便也有照顾不到的时候。她性子日渐孤僻，也是可想而知。”迎春许是被说中了心事，便是望着远处，默然不语。黛玉心内叹了一声，问道：“你们觉得这里可好？”探春说道：“自然觉得好，濠濮间想，北窗高卧，这悠闲自在，岂是层层束缚的深府可比？”“那若是常住呢？”黛玉不由试探问道。“常住么？”探春眼中拂过一丝不解，随即目光一跳，问道：“林姐姐，你是不是预知到什么事？”黛玉摇摇头，这一切还未成个定数，何必说出来让人心内惶恐？于是说道：“你不要多想，我只是问问罢了。”探春便是笑笑，说道：“常住，自然也是愿意的。就怕林姐姐嫌我烦了，要赶我走呢？”黛玉笑道：“岂敢岂敢。”

在果园内逗留了一回，几人绕过荷塘，往那栋青砖青瓦的房舍走去，一径进了黛玉房间，紫鹃给几位倒了茶，说笑了几句，便出去了。

黛玉的房间乃是杨柳布置的，古色古香，很是雅致。黛玉自搬进来常住后，又稍稍加了一些装饰。比如珠帘纱幔，比如抱枕字画。窗户前窗幔垂地，布满整面墙，但又只觉别致，不觉突兀。粉蝶翩飞藕色纱帐之内，一只白狐正在榻上酣睡。黛玉不由一笑：这小物，自打跟了自己回来，便是愈来愈爱睡了。因它长得讨喜，雪团一般可爱，山庄众女子初见它时，又惊又喜，很是喜爱，因问起它的来历，黛玉不便实情相告，便说是在山林里捡到了它。众人也就随意一问，并不深想，只围着它不住逗乐，又常拿好东西与它吃。这小物便有些持宠而娇，淘气得很。惜春坐在床沿，看着那雪灵的睡相，时不时伸手动一动它，它也不醒，只一脸憨态翻了翻身，惜春便是嘻嘻直笑。

迎春立于窗前，看了一阵，说道：“这窗外便是幽幽翠竹，倒与潇湘馆之清幽相合呢。”黛玉微微一笑：“我喜它＇心虚异众草，节劲逾凡木＇之风骨，且幽幽竹林，也让人十分心旷神怡。“探春说道：“我也喜竹，尤喜竹画。东坡居士谓其＇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但一落笔，则＇富潇洒之姿，逼檀栾之秀，疑风可动，不笋而成者也＇。这＇胸有成竹＇流传至今，可是无人不晓之名语呢。”正说着，只见臻儿手内拿了两套书进来，走近黛玉身边道：“姑娘，莲儿姐姐说姑娘的这两套诗稿子已看完了，如今还给姑娘罢。”黛玉随口问了一句：“这两套是叫什么？”臻儿想了一想道：“叫里开裤、包毡裙，放在身边许久了，昨晚上她才想起来，今早又因走得早，便叫我拿来送还姑娘的。”臻儿话未说完，探春和惜春听见书名儿说的古怪，赶忙走拢拿过臻儿手里的书册一看，见书套标签上写的一册是《庾开府遗稿》，一册是《鲍参军全集》，大家顿时笑得前仰后合，探春只指着臻儿说不出话来，惜春揉着肚子笑着滚到黛玉塌上，连迎春都是卟哧一笑，忍禁不禁。

黛玉一看也是笑，说道：“你这丫头，好生和你姐姐学几个字才好呢。”臻儿估量她们笑的是她，便红了脸道：“我说错了话吗？听见我姐姐是那样说的呢。”探春更是好笑，道：“你说的不错，我们是笑你姐姐。”惜春笑道：“当真是英莲说的累赘呢。简简截截叫她拿了两套书来就完了，要那么提得清，怨不得裤也要开，裙也要包了。”说的大家又笑起来。黛玉笑道：“想她又是天天在那里＇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的念溜了嘴了。”迎春说道：“莲儿妹妹也是个有诗才的，不知如今诗作得如何了？”探春道：“依着她那份呆意，定是大有长进了。不如我们闲暇时再开一社，让她作几好诗来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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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听见窗外传来几声清脆曲声，几人走到窗边往外瞧去，看见芳官几个正拿着几片竹叶在吹哨儿。臻儿看见便道：“你们几个，正经事不干，脱滑儿就玩去了。”藕官冲她一吐舌，又笑嘻嘻地朝几个姑娘行礼，几个官儿一齐道：“姑娘好。”黛玉笑道：“你们倒有能耐，会用竹叶儿吹出曲子来。”

紫鹃掀帘进来，手中端了两盘精细点心，放在小几上，见众人都聚在窗前，便也凑过去一看，又冲“三官”说道：“你们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帮林婶的忙，快摆饭了。”“三官”一见紫鹃，立时答应了一句“是”，连忙跑了。黛玉笑道：“看来，她们倒是更怕你些。”紫鹃说道：“谁叫姑娘慈眉善目的，对她们那样迁就，纵容得她们愈来愈懒。”黛玉道：“她们也都是身世坎坷，一般的绿鬓红颜，却是流离失所，无家可归。难得她们纵是历经了那样多愁云惨雾，骨子里仍透着的大气与磊落，何必束缚了她们的本性。”紫鹃不由笑道：“姑娘总是这般有理。我说不过，只会伺候姑娘。姑娘们请先用些点心，过一会儿摆好饭了，我再来请，如何？”黛玉指着紫鹃对“三春”笑道：“看这紫鹃，我说一句，她便有这话来对。”探春笑道：“显不得你们情同姐妹，还说呢。”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紫鹃又进来传唤，黛玉偕同“三春”出去用饭。厅里众人已或站或坐等候着，红香绿翠的好不热闹。一张枣木黑漆大圆桌上菜品琳琅满目，五颜六色。桌中间放一陶罐，罐盖已开，正蒸蒸冒着热气。惜春吸了吸鼻子，道：“这是什么香味儿？令人食欲大开呢。”雪雁笑道：“这陶罐里炖了一只老母鸡，里面放了香菇，所以很香。”忽见一个白影一现，嗖嗖冲到桌边，黛玉连忙娇喝一声，俯身一把将它抱起。“不许淘气！”黛玉轻斥道，在它背上拍了一下。众人都笑，林婶笑道：“都说狐狸爱吃鸡，果然它闻着香味儿就跑出来了。”芳官笑道：“要不是姑娘抱起它，这桌上的鸡哪里还有我们的份呢？”大家又是笑。因“三春”过来，探春又是郡主，众人不免有些拘束，倒是探春要大家不必顾忌身份，此处最难得的便是自由自在，大家便高高兴兴依意团团围坐，因人多便有些挤，却更显得热闹，和乐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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