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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昀不自觉地勾起唇角:“在等我?”
孟玉桐未答,径自走向内室。这小屋本就狭小,窗前摆了一张书桌后更显局促。她在床沿坐下,见纪昀仍立在原地,便拍了拍身侧的空处。
“今日宫中情况如何?”
纪昀依言坐下,高大的身影顿时遮去半室烛光,暗影笼罩下来,两人的距离忽然变得极近。
孟玉桐不自然地往后挪了挪,他却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
“这是荔枝干。”他递过去,见她疑惑,温声解释,“夏日祖父去岭南,我特意写信请他带些新鲜荔枝。可惜他归期延误,荔枝过季,前些时日回来时,只带了些荔枝干回来。不过毕竟还是岭南的荔枝干,味道比别处的应当要好些。”
他凝视着她,言语温柔:“记得你说过,那张安眠香方中的荔枝壳,是儿时父亲带回的荔枝所制。你那时舍不得吃,一直留着。你尝尝看,这些都是鲜果阴干而成,应当还存着几分当初的滋味。”
昨日说开之后,两人的关系好像有了些淡淡的变化。
孟玉桐打开纸包,拈起一块放入口中。果肉甘醇,带着淡淡的蜜香,虽不及鲜果多汁,却别有一番风味。
她咽下口中的果干,那甜味自舌尖漫开,她抬眸问道:“今日宫中可是出事了?”
纪昀长睫低垂,周身泛起冷冽的气息:“青书死了。”
孟玉桐动作一顿,眸中带几分不可置信:“死了?可是自尽?”
纪昀点点头:“那个活着的死士始终未招供,但在他身上搜出了瑾安的信物。姨母趁机要求x重查秋海棠一案,侍卫在瑾安寝殿搜出一盆红玉金盏。”
他声音渐沉,“青书认下所有罪责后撞墙自尽。此案关系重大,虽有人顶罪,但一个下人担不起这等罪名,我传出能证实瑾安此前与青书早有勾连的人证,瑾安却只肯认下秋海棠一案,此次的刺客一事,她尽数推在了青书身上。目前的情况是瑾安被褫夺公主封号,暂囚静岚轩。我此前提出要全程参与此案,今日便借口我的伤势不佳,延后了庭审。”
孟玉桐蹙眉,语气渐急:“若还要查,只能从那个死士身上入手。他在宫中可安全?若他出事,此案怕是要不了了之。贤太妃有何反应?可曾为瑾安求情?”
若贤太妃真的对那个死士动手,事情倒是好办了。他延**审,等的就是这样的转机。
纪昀伸手,在她手背上自然拍了拍,温言安抚道:“莫急,姨母已有安排,不会让线索断了。而贤太妃对此案不闻不问,想来是要与瑾安划清界限了。”
孟玉桐瞧着他的动作,抬眼瞪了他一眼。纪昀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眼神转向别处。
孟玉桐从袖中取出那条手绳,递到纪昀面前:“我今日去济安堂,这是秋娘给我的,说是小雪小时候被送来时随身带着的信物。你看这花纹,是南诏特有的样式。还有小雪的眼睛,不知你注意过没有,她的瞳色很少见,是琥珀色的,与瑾安的如出一辙。”
纪昀很快反应过来,眸光一凝:“你怀疑小雪是瑾安的女儿?”
见孟玉桐点头,他从孟玉桐手中接过手绳,沉吟道:“我去查。若果真如此,她留下小雪,说明她心中尚有软肋。或许,可从此处着手。”
第112章第112章往事
孟玉桐抬起眼眸,烛光在她清亮的瞳孔中微微跳动:“纪昀,当年我祖母一家因进贡绸缎被查出有毒而举家覆灭的案子,你可知道?”
纪昀闻言眸色微动。
他静静看着她,她如今终于知道,有什么想问的,有什么想做的,第一时间不是找旁人,而是先找自己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自然而然地执起她的手,引着她走到书案前。待她在桌前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定,他才侧身倚在桌沿,取过一张宣纸铺开。修长的手指执起狼毫,在砚台中轻蘸墨汁。
“当年的事,我暗中查访过。”他落笔时衣袖轻拂,墨香淡淡散开,“既然你想知道,我便将所知尽数告知。”
笔尖在纸上游走,留下两个人名。
“广陵江家当年在江南丝绸行中堪称翘楚,皇家每年进献的绸缎,十中有七出自江家之手。”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娓娓道来,“嘉元五十五年,江家照例进献了一批流光锦。此锦轻薄如蝉翼,光泽流转,深得宫中贵人喜爱。可贤妃——也就是如今的贤太妃——穿着此锦制成的宫装后,竟突发喘症,身上起满红疹。”
他笔尖一顿,在“贤妃”二字上轻轻一圈:“医官查验后,声称锦缎上染了剧毒。贤妃震怒,请求圣上严惩江家。当时圣上龙体欠安,将此案交给了当时的皇长子,也就是如今的荣亲王。”
孟玉桐的指尖微微收紧。
“绸缎进贡一事由礼部主理,案发后,各部官员相互推诿。”纪昀继续执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名字,“最后礼部只派了两个末流小官协查——从八品主事窦英,正九品笔帖式吴榉。此二人是同乡,皆为广陵人,一同入临安读书考官,交情深厚,情同手足。”
他的指尖轻点墨迹未干的名字:“窦英便是窦志杰的父亲,如今的礼部尚书。而吴榉……当年因在贡绸案中查办不力,做下伪证,被判入狱三十年。他应是十年前出狱,出狱后不知所踪,再无音讯。”
孟玉桐凝视着那两个名字,心下了然。窦英既是贤太妃一党,想必二人之间的勾结,早在江家案时便已开始。
贤太妃认定祖母阻碍了荣亲王的前程,所以不惜以这等歹毒计策倾覆整个江家,只为将儿子牢牢掌控在手心。
“那案子督办的细节,你可清楚?”她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迫使自己保持冷静。她早知道了这些往事,可其中细节一直没有机会了解问询,如今再谈及,她对贤太妃的所作所为,厌恶更甚。
纪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在欣赏她此刻的沉着。
“荣亲王倾慕孟老太太,自然不信江家会行此大逆之事。”他续笔在纸上勾勒出几个关键处,“督办此案,本是他主动向圣上请缨。可惜……贤太妃岂容自己的计划被儿子破坏?”
烛火忽地一跳,在他深邃的眸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江家每次进贡大批绸缎时,为保万无一失,都会请专人封样留存。荣亲王将江家那批绸缎的封样尽数收集,存放在宫中自己的书房内。他请医官查验,并传礼部两位官员作证。”
他的声音渐沉,“可查验结果刚刚落定,书房竟突发大火,所有封样与验状尽数焚毁。”
孟玉桐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江家的罪名再难洗脱。荣亲王带着两位礼部官员和太医面圣,坚称查验结果证明绸缎无毒。”
纪昀的笔尖在“吴榉”二字上重重一顿,“三人中,唯有吴榉愿为他作证。窦英与那位医官却异口同声,咬定封样也有毒。
更甚者,窦英还拿出了从火场中‘抢救’出的一小份‘有毒’封样。”
他放下笔,墨迹在纸上缓缓晕开:“至此,江家再无转圜余地。显赫一时的丝绸世家,一夕倾覆。而坚持作证的吴榉,也因‘伪证’之罪,被判入狱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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