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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璟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语气嫌弃:“不识好歹的东西!让你在这儿躲清闲,还敢抱怨?”
石宇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就是关着出不去,实在无聊得紧。”
“李世子。”孟玉桐起身,远远朝他打了个招呼。
“一边儿去!”李璟拨开石宇,快步走到孟玉桐面前,先是故作不满地冷哼了一声,“哼,我表兄呢?怎地就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也不知道陪着。说起来还是小爷我够义气吧?”
说着,他回头招招手,示意云舟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揭开盒盖,里面是琳琅满目的精致菜肴,香气四溢。
“这可是我特意从和乐楼带来的招牌菜!你这两日闷在医馆里,定然没吃好。快来用些!”
孟玉桐婉言谢绝了他的好意,只道自己并无胃口。
李璟却不依:“不饿也得吃点儿!不然我买这许多,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孟玉桐确实无意,便叫了石宇、吴明和白芷一同过来享用。
那三人倒是喜滋滋地围了上来,唯有李璟不情不愿地让开位置,嘴里含糊不清地低声嘟囔了一句:“特意给你买的……又不领情……”
“世子方才说什么?”孟玉桐隐约听到,抬眼问他。
李璟立刻摇头,眼神飘忽:“没……没什么!”
孟玉桐不再多问,转而将云舟唤至一旁僻静处。
“云舟,”她压低声音,眉间忧色未褪,“你家公子还未回来?”
云舟面上也浮起忧虑,摇头道:“公子昨日离去时,并未言明何时能归。想来这上山采药一事颇为艰辛。”
他抬头看了看愈发阴沉的天色,叹了口气,“瞧这天色,怕是有一场大雨。每逢阴雨湿寒天气,公子早年落下的旧伤便会发作,肩臂酸痛难忍……也不知他此行,能否一切顺利。”
“旧伤?”孟玉桐追问道,“他的胳膊怎么了?”
云舟话已出口,自知失言,但想着公子待孟大夫非同一般,此事或许也不必刻意隐瞒,便斟酌着回道:“是几年前……府里出了些变故。公子曾在冬日淋了整夜的冷雨,又……又在老太爷院前跪了一宿,寒气侵骨,自此便落下了这风寒湿痛的根子,每逢阴雨天,肩膀旧伤便疼痛难当。”
他语焉不详,只用“变故”二字轻轻带过,不敢深言其中隐秘。
然而孟玉桐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他言辞间的闪烁,蹙眉问道:“你所说的变故,可是与纪昀那位早逝的兄长有关?”
云舟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孟玉桐,眼中满是惊骇:“孟、孟大夫……您……您怎会知晓此事?莫非是公子亲口告知?”
大公子猝然离世后,老爷夫人悲痛欲绝,老太爷更是深受打击,整个纪府如同被阴云笼罩,那段时日堪称府中禁忌。
即便是不经意间提起与大公子相关的只言片语,或出现一件旧物,都会引得主子们神色剧变,哀恸难抑。
府中上下对此事讳莫如深,久而久之,所有关于大公子的痕迹都被悄然抹去,对外亦不再提及,仿佛纪家从未有过那位惊才绝艳的长子。
可如此隐秘的旧事,公子竟会告知孟大夫?
云舟心中顿时翻江倒海,只怕在公子心中,孟大夫的地位,远非寻常。
孟玉桐将他震惊的神色尽收眼底,缓缓颔首,语气平静无波:“是纪昀告知于我。他曾言,只要我想知道,他定知无不言。”
她静静地看着云舟,此言意在敲打,亦是明示,在她面前,关于纪昀的过往,无需刻意隐瞒。
“关于他兄长之事,”她声音放缓,声音听来温和,却不容抗拒,“你能否同我仔细说说?”
云舟脸上显出几分挣扎与为难,但这犹豫并未持续太久。
他很快便想通了,既然公子已对孟大夫如此坦诚,自己此刻的隐瞒便显得毫无意义,这些旧事她迟早都会知晓。
云舟的声音低沉下来,缓缓道:
“我与青书,自幼便分别跟在公子与大公子身边。大公子纪昭是天生的医者,少年早慧,惊才绝艳,老太爷将毕生心血与期望都倾注于他,悉心栽培,只盼他能承继纪家衣钵,光耀门楣。只可惜,大公子生来便带了心疾,需得精细将养,故而全府上下,无不对他万分珍视,小心翼翼。”
他说至此,语气微顿,似是想起了从前的事情,声线里染上些许复杂的暖意。
“而我们公子……他年少时,与大公子是截然不同的性子。他不爱枯坐翻阅医书,反倒更喜纵马驰骋,弯弓射箭。那时的他,眉眼间皆是鲜衣怒马的少年意气,性子跳脱飞扬,不喜拘束,常因不务正业而惹得老爷夫人烦忧。只是……那时府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大公子之身,公子的这份不羁,倒也无人真正去深究或约束。”
“变故发生在……大公子十六岁生辰那年。”云舟的声音陡然变得艰涩,“公子见他兄长终日闷在府中,便想着法儿为他解闷,特意从外头买回一只鸽子。怎料……大公子服药时,那鸽子忽而扑棱飞起,惊了药碗。大公子受惊呛咳,心疾骤发,竟……竟就此去了。”
“此事虽非公子本意,祸根却由他亲手埋下。夫人悲痛欲绝,一病不起,老太爷更是一夜之间,鬓发尽霜。公子他……自责难当,在老太爷院外长跪不起。那一夜,大雨滂沱,寒意刺骨,他就那样直挺挺地跪在雨幕里,任谁去劝、去拉,都纹丝不动……那时,他也才十二岁。”
“天亮时分,他对着紧闭的院门立下重誓,从此弃弓藏箭,接过兄长未竟之志,苦研医术,扛起纪家门楣。
“那一跪,寒邪入骨,在他肩上留下了永久的病根;那一诺,也将他过往所有的恣意与欢脱,尽数封存。自那日后,他便将自己困在了书斋药房之中,再不见昔年半分疏阔模样,直至后来考入医官院,成为如今众人眼中……冷情寡言、只知医术的纪医官。”
孟玉桐静默地听着,心中却情绪复杂,难以平息。
她初识纪昀时,便觉他此人如同覆着一层寒冰,冷心冷情,仿佛天生便是为医道而生,除此之外,再无悲喜。
她甚至曾觉得,他像一架精密却毫无温度的机关,只循着责任与规矩运行。
直至此刻,云舟寥寥数语,让她窥见了冰层之下,那段被刻意掩埋的少年时光。
原来,那般清冷孤寂的性情,并非天生,而是用至亲的性命、用一场倾盆冷雨、用无数个自责的日夜,一点点磨砺而成。
他弃了所爱,担起兄长的责任,将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的影子,不过是为了赎一份深埋心底的罪孽。仿佛唯有如此苛待自己,那份噬骨的愧疚方能减轻分毫。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纪昀……有些可怜。
也难怪上一世,她嫁入纪家之后,他对自己的态度一直冷淡。
于那时的他而言,她不过是家族赋x予的责任,是另一重不得不背负的枷锁,而非心之所向。所以他将自己封闭得更紧,任由她如何努力,也敲不开那扇自内而外紧闭的心门。
想到此处,孟玉桐心头没来由地漫上一阵空茫的无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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