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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回在青岚寺,她还十分抗拒被孟玉桐诊治,这一次,倒是十分自然的主动送上来了。
景福心中对她的这双腿的在意,比孟玉桐料想的,还要更重几分。
“是。”孟玉桐应声,取出随身携带的针囊。
她拉开景福的衣服,指尖稳定,动作娴熟,银针精准刺入穴位,深浅得宜。
景福初时微蹙眉头,随即感到一阵酸麻胀感自针处扩散,循经而上,原本时常感到僵冷的膝关节竟渐渐生出一股温煦之意。
施针完毕,孟玉桐又净手后,以特殊手法为她推拿按摩。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舒缓着紧绷的筋络。
一番诊治下来,景福只觉那双腿脚,仿佛比之白日更松快些了,变得前所未有地轻盈舒坦。
她试着站起身,在殿内缓缓踱了几步,感受着那份久违的舒畅,娇艳的面容上终是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看向孟玉桐的目光也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些许认可:“看来,倒真不是浪得虚名。”
孟玉桐见公主眉宇间难掩舒畅快意,神色依旧淡然沉静,并未因施治见效而有半分得意。
她缓声向景福细细嘱咐后续调养之要,声音清晰:“殿下腿疾乃经年累月所致,沉疴非一日可解。方才施针,旨在激发气血,暂通淤阻,故此刻步履觉轻。然此效难以持久,筋骨经脉之损,仍需时日徐徐图之,万望殿下心存耐性,以长期养护为念。”
她略顿,语气转为慎重:“尤其需谨记,在此期间,切不可误用某些易致气血凝滞之药,亦或过食寒凉之物。譬如,若殿下日常所服温经通络之方中,含附子、肉桂等辛热走窜之品,便须格外留意,切莫与某些外敷妆品,如以朱砂为饰、或含特殊矿物脂膏之类混用,二者相激,恐生热毒,反令经脉肿胀,前功尽弃。”
她此言看似过于泛泛之谈,一字一句却十分认真。
“夜间安寝时,”她最后补充道,“可将那药毯覆于双腿,其药性温和持久,能助气血温养,于恢复大有裨益。”
若在平日,谁敢在景福公主面前这般絮絮叨叨、诸多约束。
可今日,她听着孟玉桐清晰恳切的叮嘱,非但不恼,反觉受用,竟也耐着性子听完,未置一词反驳。
诊治既毕,景福心情颇佳,命宫女取来丰厚的金银作为赏赐。
孟玉桐望着一旁宫女端着的丰厚赏赐,并未立刻谢恩,而是再次拱手,声音清晰而恭谨:“公主殿下厚赐,民女感激不尽。只是民女斗胆,尚有一事相求。”
景福公主此刻正在殿中缓缓踱步,许是针灸后的舒畅感仍在,眉眼间难得不见平日的凌厉,反而带着几分舒缓。她闻言脚步微顿,挑眉看向孟玉桐。
孟玉桐继续道:“殿下腿疾调理非一日之功,后续仍需民女定期入府施针。能否请殿下赐予民女一件信物,以此为凭。此后往来公主府,既可省去层层通传的繁琐,免得延误诊治时机,亦可免去一些不必要的耳目探听,于殿下休养更为稳妥。”
景福公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自是明白“不必要的耳目”所指为何。
她并未多言,随手便解下腰间一枚触手温润的方牌形红玉玉佩,那玉色浓郁,正面阴刻着“景福”二字,背面则是代表公主身份的独特凤鸟徽印。
她将玉佩递出:“你思虑得倒是周全。拿着,见此玉如见本宫,无人敢阻你。”
“多谢殿下。”孟玉桐双手接过玉佩,她小心将其收入怀中,再次恭敬行礼,方才退出殿外。
宫女绿绒奉命送孟玉桐出府。此女正是孟玉桐在青岚寺中曾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
两人略作寒暄,绿绒自陈名姓,并言明自己负责公主寝殿内的一应事务。
她们自灯火通明的主殿出来,沿着抄手游廊缓步而行,月色清辉洒在石板路上。
途经一处偏殿时,但见里面烛火明亮,门外静静侍立着两名侍女,看服饰,正是瑾安公主身边之人。
绿绒见孟玉桐目光落向那边,便低声解释道:“纪医官尚在偏殿为瑾安公主看诊,想来还未结束。”
孟玉桐淡淡颔首,状似无意地问起:“瑾安公主的心疾,听闻一直是纪医官在调理,不知近来可还安稳?”
绿绒在景福公主身边侍奉多年,知晓不少宫闱之事。加之这两次接触,她已察觉公主对孟玉桐态度的微妙转变,更念及青岚寺援手之恩,对孟玉桐便多了几分信任。
她略一斟酌,轻声道:“瑾安公主是十八岁嫁入忠勇伯府的。老伯爷与世子尚在世时,侯府还算显赫。可后来伯勇侯和长子先后离世,门庭便渐渐冷落了。
“公主自幼便有心疾之症,在宫中亦不甚起眼。当年择选驸马,许是因此,才定下了同样处境有些尴尬的伯府二公子。”
她声音压得更低:“公主殿下嫁入伯府后,曾育有一女。只是公主体质孱弱,那小小姐未足岁便夭折了。自那之后,公主凤体更是每况愈下。
“待回宫孀居时,宫中太医署众人皆视其为棘手之症,多有推诿。那时,是纪医官主动请缨,接下了诊治之责。自此,每月例诊,雷打不动。但凡公主身子稍有不适,只需往纪府递个消息,无论风雨,纪医官必定即刻入宫,尽心竭力。”
绿绒说着,悄悄留意孟玉桐的神色。她身处消息灵通的公主府,自然知晓孟玉桐与纪昀之间之间结亲又退婚的事情。
她此言,或多或少存着几分提醒之意,盼着这位瞧着明澈通透的孟姑娘,能知悉这宫苑深深、人情纠葛,莫要涉足过深。
孟玉桐垂眸静听,面上无波无澜。
瑾安与纪昀关系匪浅,此事她前世便知。纪昀对瑾安的病体何等上心,乃至从医官院忙碌归来,仍会挑灯夜战,研磨她的药方……他在瑾安身上耗费的心力,她早已清楚。
只是,关于瑾安曾有过一个孩子之事,她倒是首次听闻。
不过,这些前尘往事,说到底,与她并无干系。
绿绒见她神色如常,并无愠怒或哀戚,心下稍安,恭敬地将她送至公主府大门外。
孟玉桐准备转身离去之时,绿绒喊住她,“孟大夫,你头上有东西。”
绿绒从她发间取下一小朵石榴花。
孟玉桐接过花,笑道:“许是方才鸽群作乱,摇弄树枝,落下来的。”
她将花收进手里,与绿绒道别后,转身离开。
*
公主府偏殿内,烛影摇曳,光线昏黄。
瑾安公主端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紫檀木圈椅上,或许是今夜在园中久坐受了风,她脸色较平日更显苍白,唇色浅淡,瞧上去愈加虚弱。
一方素白丝帕轻覆在她搁在脉枕的手腕上,纪昀静坐于旁,三指搭于其上,凝神细察那寸关尺间的细微起伏。
他垂眸专注于指下的脉息,眉宇间是一片沉静的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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