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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了。”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我素日在医官院当值,其间事务繁杂,并不比今日清闲,早已习惯了。”
孟玉桐闻言,不再多劝,只利落地挽起衣袖,重新铺开一张干净的药方纸,随后将毛笔与砚台往纪昀的方向轻轻推了推:“既然如此,那便劳烦纪医官相助,负责开具药方、记录药材。
“余下的病人,由我自行诊治便可。纪医官虽不畏辛劳,但这毕竟是我自家医馆,照料病患乃我份内之责,岂能一直偷懒,反倒让客人如此劳累?”
纪昀垂眸,视线落在那一笔一砚之上,静默了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
最终,他还是伸手接过了笔,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微凉的砚台边缘,语音低沉,几似自语:“孟大夫事事都喜欢划分得如此泾渭分明。却不知是独独对纪某如此,还是对所有人皆是一般态度?”
孟玉桐正在整理自己案上的脉枕,闻言动作未停,语气自然:“纪医官也知道,我出身商贾之家。自小便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来来往往,人情债物,归根结底无非两类:
“欠钱的,与欠人情的。欠钱的好还,数目、期限,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交割起来干脆利落。可欠人情却大不相同,”
她微微抬眸,目光清透,“欠得多了还得少了,我心难安;且时日一长,难保债主心中不会生出不平之意,届时索要的回报,或许远超当初。
“若欠得少了还得多了,我吃了亏,心中同样难以坦然。如此看来,还是尽量少欠人情债为妙,心中无债,日子方能过得轻松自在些。”
“这般说来,孟姑娘所言确有其道理。”纪昀悬笔于纸上方,墨迹将落未落,他侧过头,目光沉静地望向身旁的女子,“可若那债主一方,是心甘情愿付出,并不求回报呢?姑娘心中,亦会觉得不安么?”
孟玉桐已安置好新的病患,正示意对方伸出手腕,闻言顺口答道,目光仍专注于病患的脉象:“债主情愿与否,是债主自己的事。而我心安与否,是我自己的事。我只求自己问心无愧,至于旁人如何想、如何做,我并无暇,也无意去过多揣度顾及。”
纪昀黑沉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了悟与复杂。
他不再多言,重新提笔,凝神听着孟玉桐清晰口述病患症状与所需药材,便开始在药方纸上落笔如飞,提前将药方开具出来。
笔尖沙沙作响间,他忽然开口:“孟大夫的心境脾性,似乎与寻常女子颇为不同。自主果决,心有丘壑,不轻易为人左右。似乎不愿与旁人有过多牵扯纠葛,亦不将希望寄托于他人身上。
“姑娘外表瞧着明丽温婉,待人接物也亲和得体,实则骨x子里……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与冷静,仿佛很难有人能真正走近你,与你交心。”
孟玉桐正凝神感受指下脉象,闻言不由失笑,头也未抬地回道:“纪医官方才形容的这番话,若不仔细听,恍惚间还以为是在说你自己呢。”
纪昀执笔的手一顿,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
他怔了片刻,竟是无言以对。
半晌,两人之间再无人说话,只余下诊室内外的嘈杂声响,以及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忙碌一整日,直至酉时末刻,照隅堂的最后一位病患终于抓药离去。馆内众人皆是人困马乏,几乎直不起腰。
就在这时,庆来饭馆的孙桂芳笑吟吟地出现在门口,嗓门洪亮:“孟大夫!各位辛苦啦!我瞧着你们忙得脚不沾地,肯定还没顾上吃晚饭吧?
“我那儿备了几样家常小菜,还在井水里特意冰镇了一壶酸甜可口的梅子酒,各位要是不嫌弃,都过来对付一口,垫垫肚子!”
这几日孙桂芳时常送些吃食过来,态度殷勤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众人也已习惯。白芷、吴明等人闻言,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顿时眼睛都亮了,纷纷看向孟玉桐。
孟玉桐揉了揉酸胀的脖颈,也觉饥肠辘辘,便笑着应下:“有劳孙大娘费心,我们收拾一下便过去。”
她说着,目光转向正在一旁慢条斯理收拾东西的纪昀,出于礼节询问道:“纪医官忙碌至今,也未曾用饭,若不嫌弃饭食粗简,便一同过去用些?”
她本以为以纪昀那清冷寡言、不喜喧闹的性子,多半会婉拒。
谁知纪昀动作未停,只抬眸淡淡瞥了她一眼,竟是从容颔首:“也好,那便叨扰了。”
第65章第65章讨要香囊
见纪昀忽然应下,孟玉桐面上闪过一丝讶异,很快便恢复如常,笑道:“纪医官肯赏光,是我们的荣幸。”
一行人于是关了医馆大门,三三两两穿过街道,来到了对面的庆来饭馆。
孙桂芳早已手脚麻利地在堂内拼好了一张大桌,几样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菜肴已摆上了桌,虽非山珍海味,却也是色香味俱全的家常风味。
且经过上次孟玉桐一番点拨提醒,张桂芳的手艺似乎瞧着一日比一日精进,望着这一桌丰盛的饭菜,众人食欲大动。
大家各自寻了位置落座。
孟玉桐被孙桂芳拉着,在朝南的主位上坐下,她刚要起身,众人纷纷叫她别动,这里没那么多规矩。
孙桂芳极为热情,站在她身侧,手里公筷不停,不住地往她碗里布菜:“孟大夫,您尝尝这个红烧肉,我今儿个小火慢炖了一个时辰呢!还有这清炒时蔬,最新鲜的……您今日可是累坏了吧,多吃点补补!”
刘思钧则坐在孟玉桐另一侧,给自己斟了杯酒,他浅浅啜了一口,只觉得酸甜适口,酒味清淡,颇能舒解疲劳,便也十分自然地拿起另一个空杯,为孟玉桐也满上一杯,笑着递到她面前,“桐桐,你忙了一天,不如喝杯酒解解乏!”
纪昀与此间众人算不上相熟,他性子又冷淡,惹得其余人也不太敢主动与他攀谈,便都自然的将孟玉桐身边的另一侧位置让了出来。
纪昀神色如常,在那空位上安然落座。
刘思钧倒好的酒盏恰好递过来,放在孟玉桐碗前。
“孟大夫今日劳神过度,气血有亏,不宜饮酒。饮些温汤或热茶为宜。”
纪昀目光淡淡扫过孟玉桐面前那杯酒水,复又提醒道:“昨日来照隅堂,似乎得见,刘公子不胜酒力,酒后言语、形状皆有失态,依纪某看,刘公子那酒,也是不要饮的为好。”
屋中气氛似乎一滞。
刘思钧酒量浅、酒品更是一般,这事崔大和梅三最是清楚不过。
可刘思钧偏偏是那等“量浅瘾豪,尤畏人激”的性子,越是被人说酒量不行,他便越是不服,非要证明自己不可。
故而以往同桌用饭,崔大和梅三见他兴致起来,也多是由着他去,大不了事后多费心看顾些。
然而今日,纪昀竟这般毫不委婉、直截了当地当众点破,以刘思钧那脾气,是断然不能忍的。
果然,刘思钧一听他这话,便不服气起来,他喊道:“纪兄。”
两人下午虽有一小段的争执,可刘思钧素来豪爽又不记事,并未将那点子状况放在心上。
但若说他酒量不行,那是万万不能的,他险些要站起身来,拨高了声调:“我瞧着你这般文弱清瘦的模样,瞧着才不像个能饮的呢!我们秦州男儿,就没有酒量孬的!你若是不信,咱们不如当场比试比试,见个真章!”
纪昀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慢条斯理地拿起汤勺,舀了半碗鱼汤,声音冷淡至极:“明日还需看诊,纪某并无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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