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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纪明,他声音更低了些,带着点心虚,“夫人难得主动带小公子出门散心,小公子欢喜得紧,小的……小的实在不好提禁足之事。”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香囊,双手奉上:“对了,夫人吩咐,这只留给公子。”
纪昀的目光落在那只香囊上。
香囊用的是杏黄色锦缎,上面用玄青与银灰丝线绣着一只搏击长空的雄鹰。针脚细密,雄鹰的羽翼仿佛带着风雷之势,眼神锐利如电,直欲破囊而出。
他沉沉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旋即,他状似漫不经心地伸手取过,指尖无意识地在雄鹰凌厉的翅羽上摩挲片刻,最终,他神色如常地将香囊收入了广袖深处。
母亲的种种不同寻常,他并非毫无察觉。只是……他心底深处竟生出几分怯意,不愿去深究这转变的缘由。
仿佛一旦戳破这层微妙,母亲便会变回从前。如今这般,已是难得。
他刻意去忽略这份“不寻常”,更刻意地去忽略自己心底悄然滋生、同样难以言喻的、对某些“不寻常”的接纳。
他向来最厌烦变故,不是吗?
一成不变、按部就班、一切皆在掌控之中的生活,才是他的生存的秩序。
从何时开始,他心底竟似乎开始容许这些细微的、不可控的变化了。
“公子,伞备好了,书也备好了。”云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已将两把油纸伞拿在了手中,另一只手拎着一方木匣,里头放的正是《药理》一书。
纪昀敛去眸中翻涌的莫名情绪,起身道:“走吧。”
主仆二人踏着满地如碎金流淌的夕照,再次走向桃花街。
此次走的依旧是大路,从望仙桥穿过,先经过照隅堂,后到清风茶肆。
云舟这回没再问他为何不抄小路了,他抱着两把伞,又提着书,手臂早已发酸,实在是没功夫问了。
行至照隅堂门前时,他不待纪昀吩咐,便主动道:“公子,您稍候片刻,小的去把东西送进去。”
说罢,抱着伞和匣子熟门熟路地闪身进了医馆。
纪昀依言驻足,静静立于医馆门侧的阴影里。
晚风拂过他素色的袍角,带来一丝清苦药草气息。
目光透过敞开的门扉,纪昀的视线在这间小小医馆里逡巡一圈。
医馆布局简洁而实用:一面顶天立地的百眼药柜靠墙而立;药柜前是一方长长的柜台,柜台上一座五彩斑斓的“香囊塔”十分醒目;一道素雅的“回”字纹屏风巧妙地将空间分隔,左右两侧皆设有诊榻与桌椅。
右侧屏风后,白芷与崔大成、梅三几人正围坐一处,白芷专注地缝制着新的香囊,其余人帮着往里头送香料。
视线往左。
左侧诊室内,小榻上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穿着靛蓝粗布衣裙的妇人。她局促不安地搓着手指,眼神飘忽不定。
孟玉桐正坐在她身侧的圆凳上。
今日她着一袭杏子黄的素罗衫子,衬得肌肤莹白如玉。发髻依旧是简单的式样,只用一支素银簪绾住青丝,鬓边却别出心裁地簪了一朵同色的、用丝线精心缠成的杏花小绒球,平添几分灵动俏丽。
她安静地递过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孙大娘,”孟玉桐的声音温和,打破了诊室内的沉寂,“您此番过来,可是有什么话想同我说?”
孙桂芳捧着那碗热药,如同捧着块烫手山芋,嘴唇嗫嚅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今日是硬着头皮来的,做了那等亏心事,心中理亏得很。
更让她心慌的是,今日闹剧之后,街坊邻居看她的眼神都变了,连带着她那本就冷清的饭馆更是门可罗雀。
回家告诉吴庆来,那没良心的竟也骂她“不是人干的事”,直接把她轰出来给孟玉桐赔罪。
她低着头,手指几x乎要绞进粗布衣料里,半晌才挤出蚊蚋般的声音:“今、今日的事……是、是我老婆子鬼迷心窍,猪油蒙了心!就……就怕你这医馆开了,我那饭馆没了活路……妹、妹子你人美心善,菩萨心肠,大人有大量……可、可千万别跟我这糊涂人计较……”
声音里带着些哭腔和几分羞愧。
孟玉桐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双眸很快恢复平静。
“大娘言重了。”她声音依旧平和,不紧不慢,“我知大娘本心并非险恶。只是那巴豆粉,性极峻猛,若摄入过量,轻则伤及脏腑,元气大损,重则耗竭真元,危及性命。若非有人从中蛊惑挑唆,大娘又岂会甘冒此等大险,以自身性命为注,来构陷于我?”
孙桂芳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抖,褐色的药汁泼洒了些许在衣襟上,她骇然失色:“竟、竟如此凶险?那……那我现下可有大碍?
“那杀千刀的!他拍着胸脯跟我保证这东西顶多让人拉两趟肚子,屁事没有!还说……还说等你们这医馆关门了,他就在对面开间大客栈,所有饭食都包给我做!我……我是猪油蒙了心才信了他啊!”
“‘他’……是谁?”孟玉桐试探问道。
“就是八珍坊那个挨千刀的掌柜,郑辉!”
孙桂芳咬牙切齿,“他说他背后有通天的靠山,我要是不照做,他就让我这饭馆立刻关门滚蛋!我也是走投无路了,妹子!好妹子,你快救救我!
那药是刚煎好的,正烫着,她顾不上吹,她一边说,一边生怕晚了似的,捧着药碗“咕咚咕咚”几口灌了下去,烫得她龇牙咧嘴。
一口气将药喝了,她放下药碗,一把抓住孟玉桐的手腕,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苦苦哀求:“除了这碗药,还要吃别的什么灵丹妙药不?”
孟玉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莫慌。眼下虽无性命之忧,但为防落下病根,伤了根本,最好往后一个月,每日来服一碗调理脏腑、固本培元的汤药。”
“好好好!我一定来!日日都来!多谢妹子!多谢妹子救命!”孙桂芳忙不迭地应承,感激涕零。
她如释重负,擦了擦嘴准备离开。
孟玉桐却出声唤住她:“孙大娘留步。今日诊金加上这碗药钱,共计一百文。后续一月汤药,每日三十文,总计九百文。劳烦大娘回头将这一贯钱提前结给白芷,我们也好预备药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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