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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忍挑破她从不曾让人窥见的面貌,说穿了,这座宅子根底已烂透,谁是谁非早已说不清,“母亲莫恼,您是便是,不是便不是。”
尘土掩红颜,谨娘并不是第一个牺牲者。她从来到走,不过一载岁月,却在年尧心里埋下了刻骨的爱与恨。
沈家到底有多少人为了母亲与白氏的争斗失了性命,算不清楚,若是父亲没有从扬州带回白氏,一切会不会改变。
不会的,没有白氏,还会有李氏张氏王氏,父亲不是个安分的人,母亲天生眼里揉不进沙子,他二人原本就不是一对良人。
良人,他想起他的良人,斯人已逝,再不可追回。
“请母亲好生将养,儿子还有别的事要办,改日再来看你。”
柳氏不可置信地看着一向乖顺的年曦露出这般疏冷的神色,不由骂道:“如今你们一个个都成了人,多是嫌我这个老婆子了,我辛苦为你兄弟铺路,到头来却成了我的不是,反了天不成。。”
年曦不理她的责骂,径直出了屋子。
所谓因果,当初种了何种因,自然要承受何种果。
星郎为年曦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屋里闭了窗,无一丝亮光。
他抬步往里走,地上满是散落的书简,酒瓶,年舒横卧在歪斜凌乱的锦榻间。
年曦本以为他睡着了,走进一瞧,方知他醒着,睁着一双空洞的眼,对着木梁呆。
他未一言,只他身边坐下,捡起未空的酒瓶,独自喝了起来。
良久,他突然唤他,“阿弟。”
这样的称呼带着儿时的亲昵,不过很久之前,他已不这样叫他了。
他们虽是一母同胞,可在别人眼中,他懦弱胆怯,年舒才能兼备,他只能在沈家守成,而他的弟弟被父母赋予更大的责任,为家族开拓更广的天地。
长久以来,他是自卑的,本来他才是哥哥,怎么反倒处处是年舒为他筹谋打算。
他一直想尽哥哥的责任照顾他,可他那么强大,根本不需要自己。
他应该早就感觉出,年舒待君澜是不同的。
他护着他,过寻常的冷静与自持,执拗地在一个偏离正轨的道路上疯。
他起初不明白这是为何,可后来,他是知道了,在这个充满阴私猜忌算计的家里,他们都需要一个支撑他们走下去的念想。
君澜便是年舒的念想。
如今他失踪了,他的念想破灭,清冷孤傲的沈年舒又将成为那个被家族捆绑一世,没有自我意志的木偶,在既定的命运中继续挣扎,拼斗。
一波一波的痛楚击打着年曦的心,他突然觉得,年舒就此沉沦下去,未必不好,至少他可以在这一方角落里,肆意想念心中那个人。
“你记得吗,多年前,你也劝过我,那时年如死了,我万念俱灰,一心随她而去,是你来告知我,她还有个孩子需要我照拂,才使得我重新振作。君澜不止是你活下去的希望,亦是我的。”
“我自知,对君澜的情谊比不上你,但他始终是年如的儿子,哪怕他厌我,恨我,利用我,我从未有过半分怨言。这十年,他在沈家的行事我并非不知,与年尧亲近,私下透露砚场消息,帮他拉拢管事,甚至帮他私贩石料,我皆没有在父亲面前揭露。可阿弟你可曾想过,君澜并非像我们表面所见那般纯善,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他的父母复仇!”
年舒轻轻闭上眼,哑了声音道:“他并非存了坏心思,若要报仇,以他心智手段,沈氏早已败给顾氏,不再居砚墨行之,又何以会复荣?”
“你竟知他所行之事?”
想起那人委屈着对他说,他本想看着沈家败落,可又觉得这个害死他父母的囚笼是他沈年舒的家,这里有他的母亲和兄弟,他怎能帮着别人摧毁它呢。
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何况沈家在这里,你终有一天会回来。我答应过你,要在这里等你。”
泪水自眼角滑落,“他拼命学习制砚,望能成为沈家制砚不可替代的人,才能真正帮我守护你与母亲。他从未怨过你,只怨命运对他的母亲不公,不能成为你的妻子。”
他说,宁愿这世上未有他,只换母亲得偿所愿,与心爱之人相守一生。
年曦眼泛泪光,狠狠灌下一口酒,哽咽道,“我一直以为他恨我,所以才听信年尧的话,是他挑拨我与父亲生了嫌隙。我对不住他母亲,亦对不住他。”
“如今,他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再说什么亦晚了。”
其实,沈家伤他最深的人是他。
从前,他弃他不顾;如今,他要另取他人,对他的情意视而不见。
其实,不是不见,而是不敢。
仅是“伦理纲常”,已将他的所有妄想全部湮灭。
月露说他对他别有情意,柔娘也说他钟情他,可他当真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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