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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篓压着肩膀,灰袍领子磨得脖子火辣辣地生疼。凌惊鸿低着头走在宫墙夹道里,步子不紧不慢,却恰好卡在巡夜换岗的间隙中。袖中的银镯贴着手腕,冰凉刺骨,那张破旧药方被体温捂得微微潮,“血饲凌脉”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烙在她眼皮底下,挥之不去。
她没有回冷宫,也没去太医院。线索断在太医手腕那颗蛇牙上,可毒根绝不会只藏在药箱的缝隙里。宁神散里的沉香,七日一配,全由御马监炭料坊供给——这条路太顺,顺得像是有人刻意为她铺垫好的。
天刚刚破晓,她就已经混入了炭料坊做起了杂役,一身粗布短打衣裳,脸上抹满了煤灰。在打扫马厩时,眼角不经意间扫过干草堆边的一块油布。裹得严实,可边角渗出暗红色的油渍,在晨光下泛着鬼火般的彩光。她蹲下身子,指尖蘸了点残油抹在舌根上——苦,腥,尾调麻。火油掺了蛇胆,点燃即炸,入血则腐。
她没有声张,悄悄在三个草垛底下撒了磷粉。午时三刻,日头正毒,她借着翻草通风的由头,用火折子点燃角落的碎草。火苗起初微弱,可一触磷粉,轰地腾起有半人多高,噼啪炸响起来。
马厩顿时乱作一团。
马嘶鸣的声音穿破宫墙,守卫赶紧提水救火,火势却越救越旺。凌惊鸿退到马棚后边,目光却死死盯住最里头的那匹黑马——不逃不叫,眼珠浑浊泛青,鼻孔缓缓淌出黑血,滴落在地面时却滋滋冒烟。
她心头一紧。这毒,和停尸房尸体口中流出来的一模一样。
火舌卷上横梁,浓烟滚滚。守卫封门大喊撤人,她却逆着人流钻进了侧廊。灰烬如黑雪般飘落,她按着前世记忆中的“三阴逆脉引毒法”,逆行经络运气,将凌脉之血逼至指尖。一滴血落入焦土中,地面微微震颤,一块焦黑蛇蜕自灰中浮现,边缘刻着细密符文,似被阵法压制过。
她伸手去取,指尖刚触蛇皮,一股腥风扑面而来。幻象骤然炸开——满地蛇头破土而出,张口喷吐绿雾,蛇如被针贯穿般扭曲着。她咬破舌尖,血腥一下冲入脑袋,瞬间清醒过来,银针疾出,刺入蛇蜕中心,扔它挑起来塞进了银镯的夹层。幻香与蛇毒相撞,轰然爆开一股气浪,她借力向后翻去,撞塌了半堵墙,滚入了回廊中。
身后的火场轰然坍塌。
她靠墙喘息着,忽然觉得银镯内的蛇蜕微微震动了一下。凑近细看,现蛇蜕边缘浮现出若隐若现的图腾,像似某种古老的印记,隐隐与御马监的神秘标记相合。
忽然,一阵阴风掠过,废墟中缓缓走出一个人来,身披奇异服饰——正是北狄巫医。他素来与凌家为敌,此刻竟现身宫中乱局。面色僵冷,眼中却燃着疯火,抬手一招,蛇群齐齐昂,毒雾拧成丝线,缠向凌惊鸿的四肢。
她后退半步,脚跟抵上断墙。
蛇阵中央,北狄巫医缓步而出,面容凝滞,眸中火焰不熄。他抬手一挥,蛇群再度逼近,毒雾如锁链缠绕她的四肢。
不能硬接。旧毒未清,再中一丝,便再难脱身。她在暗暗的提醒着自己。
电光石火之间,她忆起了药方上面的那句“血饲凤脉”。他们的蛊必须需要凤家之血为引子,那她的血——未必只能喂蛊,亦可镇邪。
她猛然扯开衣领,银针刺入心口那颗朱砂痣。鲜血涌出,顺着锁骨滑落,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她以血为引,舌尖微动,低声念出一段埋藏前世的咒语。音节古怪,仿佛自地底爬出的低语。
蛇群骤然僵住不动了。
十二颗头颅同时垂下,毒雾散尽。巫医脸色骤然一变,踉跄看后退了三步,声音颤:“圣血未断……大巫师要找的人,竟然是你?”
凌惊鸿不语。她望着自己滴血的胸口,那颗痣滚烫,仿佛有生命在跳动。她知道,她赌赢了——凌家女的血,本就是镇邪的圣血。
可她却来不及喘息。
传来巫医的怒吼声,袖中飞出三枚蛇针,直取她的双眼与咽喉。她侧身避过两枚,第三枚擦颈而过,划开一道血痕。正欲反击,墙外轰然一声巨响。
整面断墙被掌风劈开,砖石四处飞溅。
萧彻破墙而入,黑袍翻卷,一掌拍向蛇阵。掌风如刀,三头蛇当场爆裂,黑血泼洒满地。他反手一抓,逼退巫医数步,目光却落在凌惊鸿的身上,声音冷如寒冰一样:“你又在玩火。”
她抹去颈边血迹,冷笑道:“玩火,总比被人当柴烧强。”
话音未落,萧彻忽然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滚落,唇色泛起诡异青紫,脖颈血管暴起,皮下似有无数虫蚁蠕动,顺着经脉向上攀爬。
凌惊鸿瞳孔一缩。
这症状,与停尸房那些太医如出一辙。
她一步上前,指尖点他少阴穴,快、准、稳,熟稔如抚过千遍。萧彻抬眼望她,眼中闪过震惊、怀疑,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震颤。
“你每日所饮的宁神散,”她压低声音,“是谁给你的?”
萧彻不答。他盯着她心口那颗朱砂痣,血尚未干,仍在渗出。喉结微动,似有千言卡喉,最终只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你早知道我会中蛊。”
“我不知道。”她收回手,银镯轻响,“但我知道,有人用火油炼蛊,拿马试毒,拿太医喂蛇。你喝的药,是从御马监流出来的。”
萧彻凝视她,忽然笑了,笑得极冷:“那你呢?烧马厩,就不怕把自己也烧进去?”
“怕。”她直视着他,“可我不烧,他们就会烧了整个皇宫。”
两人对峙着,废墟中风卷残烟。
巫医趁机后退,阴声低语:“圣女之血,终将难逃一死。大巫师将至,你护不住这江山——也护不住他。”
凌惊鸿未语,只是轻轻转动银镯,蛇蜕在夹层中微微震颤。她明白,这一局,早已不是她一人在独行。御马监藏火油,太医院试蛊,连皇帝都中了招——背后那根线,比她想象的更深,更长。
萧彻撑地欲起,忽然咳出一口血。血丝飞溅,一滴落在她银镯上。蛇蜕猛然一震,内壁符文倏然亮起,如活物般缓缓吞没那滴帝王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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