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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灯光下,呼老头躺在炕上,睁着黯淡无光的眼,脸诡异的歪在一侧,半张脸都被已经干涸的血液覆盖,同时他身下的枕头褥子也被血液浸染,呈现令人胆寒的暗红色。
呼磊靠着炕坐在地上,侧头看着呼老头血呼啦的脸,没有哭,只眼神晦暗又迷茫。
李立军摇好几下喊好几声武鸿梅才从恐惧中抽离出来,对呼磊和呼老头的关切战胜一切,跌跌撞撞冲进里屋,拉着呼磊的胳膊颤声问道:“小磊,你咋样?没事吧?没事就跟姐说句话。”
呼磊像是上了条的玩具,机械的转头看向她,木木然抬起满是鲜血的右手,摊开来给她看。
血淋淋的一团,她还没看清是什么,就听呼磊冷冰冰说道:“他脖子以下动不了,所以就咬掉了自己的舌头”
那是呼老头的舌头!
武鸿梅已经顾不上害怕,袭上心头的第一反应竟是心疼,心疼眼前这个再无一个亲人在世上的男孩。
随手扯过盆架上的毛巾,小心翼翼把舌头包裹起来放到一边,甩给李立军一个“放心”的眼神,硬是把呼磊拉起来,拽到院子里。
早春还寒,武鸿梅却觉得屋外比屋内暖和许多。
她站在宛如一棵枯萎的小树的呼磊跟前,轻轻摩挲呼磊的肩臂,希望点点温热能融化他心底的坚冰。
“小磊,别害怕,后边的事有我和你军叔。你好好的,别叫你爷爷担心”
她絮絮的说了很多,呼磊始终没啥反应,直到警察同志勘完现场初步确定呼老头死于自杀,询问呼磊对这样的调查结果是否存疑,有疑问的话会对呼老头进行尸检。
呼磊机械的摇摇头,低低道:“我没疑问,不用检了。”
警方开具《死亡证明》后,李立军联系殡仪馆,当晚呼老头的遗体便被拉走排队等待火化。
运尸车驶离视线,武鸿梅心疼的拉了拉呼磊的胳膊:“走,先跟姐回家,有啥事咱明天再说。”
呼磊不肯走,如行尸走肉般回到里屋,又靠着炕坐到地上,侧头看向空空的炕头。
武鸿梅把李立军拉到一边小声道:“你白天还得上班先回去吧,火化的时间定了再通知我。今晚上我留这儿陪着他,放心吧。”
李立军瞅瞅呆坐不动的呼磊叹口气:“那行。再整点吃的,他不吃你也得吃点,晚上都没吃几口。还有啊,实在害怕就再叫个人过来,别硬撑。”
武鸿梅把人推到门外,摆摆手让他赶紧走:“快别啰嗦了,路上注意安全。”
看人走远关上门,回身坐到呼磊身边,轻声问他:“你饿不?”
没回应。
她也不再吱声,就这么静静的陪呼磊坐着。
毕竟是在坟圈子里睡过觉的人,要不是早前那画面视觉冲击太大她也不会被吓到,这会儿倦意袭来她竟靠着炕沿不知不觉睡着了。
迷糊中听到有人说话,脑袋里的那根弦瞬间绷紧,转头看向身侧。
呼磊蜷着双腿,头耷拉下来枕在膝上,喃喃道:“早上我熬的粥,他嫌淡没吃两口,嚷嚷着要吃红肠让我去买,我拗不过他去了,临走说好只要他乖乖等我回来就奖励他喝口酒”
声音越来越低,隐隐带了哭腔。
武鸿梅轻轻揽上他的肩,凑近听他倾诉。
“红肠没买到,酒没喝到,最后一眼也没让我看到他怕拖累我,想让我上学,可他都没问我乐不乐意他这样”
“小磊,难受就哭出来,别憋着。”武鸿梅红着眼睛轻轻拍了拍呼磊的顶,希望能让他紧绷的情绪松懈下来。
呼磊看向她,眼泪已然大颗大颗落下。
“姐”呼磊哭着抱住武鸿梅,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含糊道:“听说咬舌很难死,他肯定是太疼了疼死的”
武鸿梅不是大夫不懂这个,只轻抚呼磊瘦削的肩背安抚道:“别瞎想了,想哭就狠狠哭一场,哭出来就好了。”
呼磊哭了很久,从嚎啕到低泣再到睡梦中无意识的抽泣,武鸿梅始终保持侧身拥抱轻抚他肩背的姿势,生怕他醒过来再次陷入无边的痛苦当中。
不知何时睡着,醒来时身边已经没人,身上倒是多了条厚厚的被子。
“小磊?”扶着炕沿艰难起身,腿麻的针刺感困住她的脚步。
屋门被推开,洗了头脸甚至换了干净深色衣裳的呼磊大步走进来,扶她坐到炕上,声音低沉却不粗哑:“我熬了粥在锅里,你对付着吃点再回家吧。我吃完了,先去殡仪馆,后边的事跟街道和铁路那边的人商量该咋整,实在有整不了的事再找你和军叔。”
人长大真的是一瞬间的事。
后边的事真的没让武鸿梅操心,呼磊在铁路工作人员的建议下简化殡葬流程,呼老头遗体火化后直接下葬。
处理好一应后事,呼磊把家里里外外收拾一遍,又去洗了澡理了,转天便背着书包去了学校。
复学之后,他比以往更努力,好几次武鸿梅晚归都看到他家还亮着灯,他在灯下奋笔疾书。
不管是用忙碌麻痹痛苦还是为了完成爷爷的心愿,有个正经事干总归是好事。
武鸿梅除了隔三差五给他送点煎饼啥的似乎也帮不上什么,呼磊好像也用不上她干啥,这小子心里挺有主意的。
四月开江破关,黑土地从深沉的酣梦里醒来,武鸿梅终于在这春意渐浓的时候等来了娘家人。
两辆牛车,前头武鸿松赶车孙盼枝武二柱押车,后头武鸿柏赶车大嫂二嫂押车,一家竟除了孩子都来了!
除了已经加工成粉的苞米大豆小米,还有各种山货土货、野禽家畜,武鸿梅卸车的时候乐滋滋跟孙盼枝道:“妈,你们这是把家里的东西都搬来了吧?”
孙盼枝在她胳膊上拧了一把,拉着她避开李立军悄声道:“谁像你似的没心没肺!我和你爸都寻思你和李立军的事儿得有说法了,不管他家咋样咱家不能差事儿,得叫他们知道咱武家的姑娘身后有人,别以为你好欺负!”
要不说母女连心呢,更进一步这事儿她们竟然想到一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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