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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查苏吉耳中时,他正在金帐里饮酒。他已经是猖猡的大汗了,杀了父王,赶走了兄弟,坐上了那张梦寐以求的龙椅。
可他坐得并不安稳,雅都在南边虎视眈眈,乌恩其在西边蠢蠢欲动,那些曾经对他俯称臣的部落领们阳奉阴违。他知道自己不过是坐在一座随时会喷的火山上,可他无处可退。
“大汗,承人打过来了!”侍卫跌跌撞撞地冲进帐来,脸色惨白,浑身抖。查苏吉手中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酒液溅了他一身。
他猛地站起身来,想要拔刀,手抖得根本握不住刀柄。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却没想到来得这样快,快到他还来不及做好准备。
查苏吉是在三天后被斩杀的。他的大军在苍狼原上一败涂地,尸体铺满了草原,血流成河。他自己被围在一座小山丘上,身边只剩几十个亲兵。
顾玹骑着马缓缓走上山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修罗面具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查苏吉抬起头仰望着那个骑在马上的男人,看着那张狰狞的面具,看着那双异色的眼眸,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终于认命的如释重负。
“动手吧。”
顾玹没有动手,元熠走上前一枪刺穿了他的咽喉,查苏吉的尸体从马上坠落,眼睛还睁着,望着那片他再也回不去的草原。没有人替他收尸,他的尸被丢在荒野里,被野狗啃食,被秃鹫啄食,成为草原上的一堆白骨。
乌恩其是在查苏吉死后第五天得到消息的。他站在营帐前望着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那片他曾经想要征服的土地,那片他曾经以为唾手可得的江山。
如今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输得心服口服。他不是输在战场上,是输在人心上,输在那些他曾经看不起的、懦弱的、只会勾心斗角的汉人手上。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悦诚服的敬意。
“西迁。”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带着残部向西而去。他要去一个没有人能找到他的地方,重新开始。
他回头望了一眼东方,望了一眼那片他再也回不去的土地,风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他想起那个女人,那个站在城楼上挥舞旗帜的女人,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又佩服得五体投地的女人。
她赢了,他输了,他心服口服。
三王子雅都则选择了投降,臣服于大承,愿为其属国。
北征的大军凯旋,捷报传遍天下。穆希站在舆图前,手指在草原的位置上停了很久。她想起仪芳,那个在猖猡营帐中瑟瑟抖的小女孩,那个被命运推上绝路却从未放弃的倔强姑娘。
如今猖猡已平,雅都臣服,她该回来了。
穆希派出的使者带着厚礼和国书,日夜兼程赶往草原。
国书上写得清楚——迎仪芳公主回朝,加封护国长公主,赐金印紫绶,食邑万户。这是她能给的最大的体面。
使者跪在雅都的金帐前,将国书双手呈上。仪芳接过国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她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字,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
“请转告陛下和皇后,臣女……”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微微隆起,还不显怀,可她知道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芽,“臣女不能回去了。”
使者愣住了,抬头看着这个曾经在京城长大、曾经在御花园里追蝴蝶的小女孩。她穿着一件猖猡样式的长袍,头编成许多细辫,缀着银饰和宝石,与从前判若两人。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一样的清澈,只是那清澈底下多了一些从前没有的东西——是坚定,是果决,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草原女主人的气度。
“臣女已怀了雅都的子嗣。”仪芳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却字字清晰,“臣女要留下来,做草原的女主人。等臣女的儿子长大了,臣女要做草原的王太后,也夺得权柄,女主临朝。”
使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使者回到京城时将仪芳的话一字不漏地禀报了穆希。
穆希思索良久后,点了点头:“好,既是公主自己的意愿,那本宫也无从置喙。”
顾玹亲自拟了加封的圣旨。他没有用那些华丽的辞藻,只是简简单单地写了几行字——“猖猡王妃仪芳,柔嘉成性,淑慎持躬。今加封为护国大长公主,赐金册金印,世袭罔替。其子嗣世代为猖猡之主,永为大承藩属。”
这封圣旨意味着猖猡从此不再是威胁,而是大承的藩属;仪芳不再是弃子,而是两国之间最牢固的纽带。她将用她的余生守护这片草原,守护这片曾经与她为敌、如今将成为她子孙世代家园的土地。
大承终于平定了。
从永昌帝南逃到顾琰僭位,从顾琼偏安到邢家乱政,从猖猡内乱到北伐成功,这几年天下乱成了一锅粥。如今锅盖终于盖上了,粥也凉了,该算的账算完了,该杀的人杀完了,该流的血流完了。百姓们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地过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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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希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那片渐渐晴朗的天,风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顾玹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她身后,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她的手很凉,他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终于结束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穆希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望着南方那片她曾经拼命想要逃离、如今却舍不得离开的土地,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想起那些年受过的苦,流过的泪,咬过的牙。如今一切都过去了,她可以好好睡一觉了。那面“清宇”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展翅的鹰,俯瞰着这片它用生命守护的土地。
“不,一切才刚刚开始。”穆希笑了笑,“我们的太平盛世,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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