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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顾玹毕竟是顾玹,短暂的恼怒后,强大的理智迅回笼,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眼底的波澜瞬间平复,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寒。
他整了整方才因动作而略显凌乱的素色外袍,随后迈开长腿,也朝着宴会厅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呵,既然已经确定她人在沐府上,那就好办了。
穆希几乎是撞进了宴会厅后室连接回廊的门。
“哎哟!”一声低呼,穆希和一个正要推门出来的身影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
“大、大小姐?!”来人正是被沐有德急派出来寻找穆希的赵嬷嬷。
她捂着被撞疼的肩膀,看清是穆希后,脸上的焦急瞬间化为狂喜,但随即又被更大的担忧覆盖:“我的祖宗哎!您可算出现了!您这是跑哪儿去了?老爷都快急疯了!那位殿下都离席了!这、这……”
赵嬷嬷语无伦次,都顾不得摆老嬷嬷的架子了,上下打量着穆希有些凌乱的头和沾了尘土、甚至还有不明油渍的裙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您这是怎么了?夏嬷嬷呢?不是她带您……”
“赵嬷嬷!”穆希急促地打断她,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夏嬷嬷有问题,但她的事稍后再说!现在没时间了!快,帮我看看头乱了没有?”
她迅转过身,背对着赵嬷嬷,微微低下头。
赵嬷嬷被她这异常冷静又急迫的气势镇住,下意识地伸手帮她理了理散落的鬓和微乱的髻:“还、还好,就是有点松了,老奴给您拢拢……可是小姐,您这裙子……”
“进去再说!”穆希不等她说完,一把抓住赵嬷嬷的手腕,力道不小,拉着她就闪身进了灯火通明的后室。
后室里,一群盛装打扮、正准备上场的舞姬们看到她们进来,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她们和这位大小姐排练过几次了,知道等会儿要举着轻纱屏风簇拥她出去献艺,可是,大小姐不仅差点迟到,现在怎么还一副狼狈的模样……
赵嬷嬷一进明亮的屋子,目光立刻死死锁在穆希裙摆上那块醒目的、带着油亮反光的污渍上,顿时如遭雷击,脸都白了:“天爷!这、这是怎么弄的?!油渍!这么大一块!还带着味儿……这、这怎么上台啊!现在去找替换的裙子也来不及了!这可如何是好!”赵嬷嬷急得团团转,声音都带了哭腔。
穆希却异常冷静,她目光如电,迅扫过室内,最终,她将目光定格在了旁边梳妆台上,盯着那舞姬们补妆用的胭脂水粉,还有一盘用来登记她们姓名的黑色墨汁。
一个大胆到的念头在她脑中瞬间成型。
“嬷嬷,别慌。”穆希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她快步走到梳妆台前,毫不犹豫地拿起那盒最细腻的白色香粉,又端起那碟浓黑的墨汁。
“小姐,您这是要……”赵嬷嬷和周围的舞姬们都惊呆了。
穆希没有回答,她眼神专注,动作迅捷地将大半盒香粉直接倒进墨汁碟中,用一支干净的眉笔快搅拌,调出一种浓稠的、带着特殊光泽的灰黑色膏体。
下一刻,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穆希一手撩起沾有油渍的裙摆下缘,一手执起那蘸饱了墨粉的眉笔,竟对着那污渍之处,挥毫泼墨起来!
笔走龙蛇,大开大阖!
她下笔没有丝毫犹豫,笔锋或重或轻,或点或染,那原本令人尴尬的油渍,在她笔下迅被融入一片嶙峋的山石轮廓之中,灰黑的墨粉巧妙地覆盖了油光,而山石的肌理感又完美地利用了油渍本身的晕染特性,紧接着,她笔锋一转,几笔流畅而遒劲的线条延伸向上,与裙摆上原本就绣着的、银线勾勒的潇潇翠竹瞬间融为一体,仿佛那翠竹正是从这山石缝隙中顽强生长而出!
寥寥数笔,一幅意境清幽、风骨傲然的竹石图便跃然裙上,那灰黑的“山石”不仅掩盖了油渍,更因其独特的质感和光泽,与银线翠竹形成鲜明对比,反而增添了一种水墨丹青般的写意风雅,同时,香粉浓郁的香气也迅压过了残留的汤羹气味。
整个后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穆希这惊世骇俗、化腐朽为神奇的一手震得目瞪口呆,赵嬷嬷张着嘴,半天合不拢,看着那焕然一新的裙摆,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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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希放下眉笔,轻轻掸了掸裙摆,看向赵嬷嬷和领头的舞姬,眼神清澈而坚定:“可以了。赵嬷嬷,烦请您等会儿去库房那边寻寻小桃——诸位姐姐,有劳各位与我一同登堂演出了。”
宴会厅内,气氛沉闷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本王醒酒回来了,希望没有扫了各位的雅兴。呵,沐大人家的园林也不错。”
江陵王顾玹去而复返,重新坐回主位。他罩着素色外袍,神色比离去时更显疏冷,仿佛周身都萦绕着一层看不见的寒冰,让试图上前搭话的沐有德和其他官员都讪讪地缩了回去,连丝竹之声都显得小心翼翼,不复之前的欢快。
“沐大人,您不是说,还有个别出心裁的节目要献给我么?”顾玹忽然问。
“是,下官的确实有……”
沐有德如坐针毡,一边偷觑着顾玹的脸色,一边心急如焚地频频望向通往后室的方向,额头的冷汗擦了又冒,派去找穆希的管家和赵嬷嬷都杳无音信,这死丫头到底跑哪儿去了?!不会是怯场跑了?想到这种可能,沐有德眼前黑。
坐在下的沐珍,看着父亲那副焦头烂额的样子,再看看主位上那位俊美无俦却冰冷疏离的王爷,心中那份“救场”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就是现在!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最完美的笑容,正准备优雅起身,以最动人的姿态请缨献艺——
铮——!
一声突兀、清越的琴鸣,如同裂帛之响,骤然划破了宴会厅沉闷的空气!
这声琴音极其短促,却异常高亢、肃杀,仿佛金戈出鞘,瞬间摄住了所有人的心神,丝竹之声戛然而止,交谈的宾客们愕然抬头,连主位上一直意兴阑珊的顾玹,指尖敲击杯沿的动作也微微一顿,深邃的眼眸抬起,第一次带着一丝明确的、不含厌烦的兴味,投向琴音传来的方向——那被一众舞姬和几扇轻纱屏风遮挡的后室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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