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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前传来一道诧异询问,顾泽抬头,正对上一双镜片后淡漠冷清的眼睛。
他自幼一起长大的发小,他的联姻对象——易砚辞。
声音的主人自不是来自于易,这位如今可难得开尊口。
顾泽转向易砚辞身边的李律,对方此刻的表情看上去才更像同他有着十几年牵扯的情深义重:“您还好吗?”
“没事。”顾泽淡淡应了句,嗓子有些哑,他抬手端起咖啡想要润喉,轻抿了一口,却觉满嘴全是带着锈气的血腥味,猛地将杯子放下,扶桌干呕起来。
热咖啡四溅,烫红了顾泽手背一小块皮肤。
李律自然不能坐着看,他起身走过来关切,伸手拍顾泽的背。
顾泽脑袋一团浆糊,又觉尴尬,想寻纸巾擦手,便见一只戴着深蓝沛纳海的细白手腕前伸,青葱指尖下压着块黑白千鸟格方巾。
是易砚辞。
这举动,对如今的易总来说算是纡尊降贵了。
出于基本礼貌,顾泽应该道谢并接过。可他这会却入魔似的盯着那块方巾出了神,随即便如触电般弹起,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声响,将咖啡厅里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
气氛一时诡谲,顾泽深喘口气,难得狼狈,落荒而逃似的丢下一句:“抱歉,我去下洗手间。”
足过了好几秒,易砚辞才收回手,重新将那块完好无损的方巾收起。
一旁的李律师静静注视着这一幕,他其实没从自家老板如平常一般冷淡的脸上捕捉到什么异常。但就是莫名地感受到一股名为失落、抑或是伤感的情绪在这个看似永远坚不可摧的男人身上蔓延开来,像一块在融化消逝的冰。
李律师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道:“易总,顾先生现在状态不太对,要不我们乘机再跟他聊一聊?现在的离婚合同对您不利,我实在是觉得,有点太吃亏了。”
易砚辞木着脸没有动作,半晌,才垂下薄而窄的眼皮,淡淡道:“你话有点多。”
李律师身子一凛,当即不再言语。
水龙头狂吐,顾泽不停将凉水拍在脸上,拍得鬓发濡湿一片,湿漉漉贴在额前。
脑中画面挥之不散。
他看到自己坠楼,无数人庆贺他的离去。却有一最不可能在此刻此地出现的人,撑着一柄黑伞逆流而来,俯身将那块黑色千鸟格方巾盖在他面目全非的脸上。
伞下,那张素来不会被半分情绪牵动的冷峻面容,竟在无声落泪。
在这段极其震撼又清晰的画面过后,脑海便仿佛有千军万马碾压轰炸,无数记忆碎片合并又分散,搅得他头痛欲死。
顾泽陷入短暂的茫然。
他向来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享乐主义,自小我行我素,情感淡薄。会投胎得了个敲金碎玉作寻常的少爷命,活了二十五年没分出一秒去衡量下死亡的重量,觉得伤春悲秋是傻逼才干的事。
就是这样一个人,忽然有一天,他的脑海中出现一些声音,一些画面,声情并茂地告诉他——
“你是一个炮灰,你会死的很惨。”
辅以血淋淋的尸体模样。
所谓价值观崩塌不过于此。
顾泽花了一些时间平复心情,待重新坐回位子,他神色尚算平静,只是濡湿的鬓发未干,多少显出些许狼狈。
李秘掩不住讶异疑惑,一向八风不动的易砚辞也凝眸盯着他看。
顾泽就那么回视过去,他其实很久没有跟面前这个男人正经对视过了。每次见面,二人要么客气疏离,要么直接无视,夸张到圈子里甚至有很多人觉得他们不认识。
实际上,从小学到大学,顾泽都与他同桌而读。成年后更是被家里人推着领了世界上最亲密的证。能纠缠这么久,谈何不算有缘,却偏偏能把关系弄成相看两厌。如今回看,顾泽自己都想不明白症结在哪。
不过他现在更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易砚辞,会在他死之后落泪。
盯着这张脸,去追溯十几年的过往,找不到一点易砚辞落泪的痕迹。
然而黑伞下那双湿润的眼,却是那么真实。
顾泽忍不住想,这个人竟然是会哭的。
短暂对视结束在顾泽收回目光,对方保持缄默,没有询问关怀他的异常。
意料之中。
毕竟刚才对那块方巾的反应,实在太像嫌弃。这一点,一定狠狠触动了易砚辞那敏感的神经。
“关于离婚的事…”
“你是否需要就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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