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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4章 一面锦旗（第1页）

这一等，就到了响午。

兰若寺那边打得天翻地覆，半个云锦城都能看见西边腾起的黑烟。内卫司的人如同疯狗出笼，果然在私窑深处搜出了那块“带印碎金”，甚至还在废墟里刨出了几尊刚化了一半的铜金混合物。

事实胜于雄辩，那些本就满身污垢、解释不清的私窑僧众，瞬间成了这场泼天大案最好的替罪羊。

阎枭气疯了。这位内卫司统领看着那点碎金子，目眦欲裂，他坚定地认为兰若寺的秃驴是把大批金子转移了，只留了点残渣戏弄朝廷。于是，抄家的力度瞬间加大了十倍，甚至把兰若寺大雄宝殿那百年历史的青石地砖都给一块块掀了，佛像更是砸了个稀巴烂。

整个云锦城的焦点，瞬间死死锁定了兰若寺。那些原本在东街瞎转悠、盯着有间客栈的各路眼线，纷纷如潮水般撤走，生怕去晚了分不着兰若寺的一碗肉汤。

申时三刻，客栈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吴捕头连滚带爬地从马背上翻下来，官服跑得歪歪斜斜，满头大汗，但那张粗犷的脸上却带着一股死里逃生、甚至即将加官进爵的狂喜。

“老唐！老唐！你可真是我的大福星啊！”吴捕头人还没跨进门槛，那公鸭般的嗓门就远远地炸开了。

大堂里几个正喝着闷酒的江湖客下意识地握住了刀柄，却见吴捕头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手里还死死攥着一面连夜赶制的、红底金边的大锦旗。那绸缎红得扎眼，金粉写就的八个大字在穿堂风里猎猎作响：

【奉公守法，见义勇为】。

“知府大人亲自批的！”吴捕头一把将锦旗塞进唐不二怀里，激动得直拍桌子，“又顺手递过一叠整齐的小额银票，硬生生塞进唐不二的手心，“这一百两，是知府大堂特别拨给你的赏金！大人原话说了，要不是你这客栈掌柜及时顶着压力举报，这批国库赃款的线索，就得彻底断在兰若寺那帮秃驴的手里！老唐，你可是立了天大的功劳！”

唐不二接过银票，粗短的手指极其熟练地在舌尖上点了一下，一张一张地搓开细数，确认一张没少后，那张肥胖的脸上，褶子顿时乐得像一朵盛开的烂菊花。

“哎哟喂，老吴你这话说的，折煞小民了！”唐不二将银票宝贝似的揣进最贴身的内兜，还用力拍了两下，随即美滋滋地展开那面红艳艳的锦旗，满脸的大义凛然，“哪儿的话！为官府效力，为朝廷分忧，那是我唐不二作为大乾子民的本分！咱们有间客栈，向来是守法经营的第一标兵！”

他转过头，炫耀似的扬了扬锦旗：“子墨，看看这字，这金粉用的，写得够精神吧？”

柜台后的张子墨推了推并不存在的镜框，看着那面红得扎眼的锦旗，向来面瘫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剧烈抽动了一下。

一个刚刚劫了国库三千斤黄金、连夜杀人埋尸的旷世大贼，现在手里堂而皇之地拿着官方知府认证的“见义勇为”锦旗！这种荒诞到极点的黑色幽默，简直让他这个从小读圣贤书的酸秀才感到灵魂受到了重创。

张子墨翻开《大乾律法》，试图找出一个词来形容这种厚颜无耻的境界，憋了半天，最终只干巴巴地蹦出这么一句：“子曰……大奸似忠。古人诚不欺我。”

“别子曰了，赶紧的，阿七！拿梯子，回大堂正梁上挂起来！”唐不二豪气干云地挥挥手，那神态仿佛自己刚中了状元，“这可是咱客栈的官方护身符。以后谁要是敢来闹事，先让他抬起狗眼看看这旗子是哪家衙门的！”

阿七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乖乖搬来长梯。唐不二还在下面亲自指挥：“高点！再往左点！对对对，就在那个财神像上头！哎，妥了！”

此时，客栈大堂里还剩下的几个散修江湖客和某个小帮派的探子，抬头看着那面明晃晃、金灿灿的官方锦旗，一个个脸上的表情比吃了死苍蝇还难看。

有个刀客刚才还因为面汤太淡想拍桌子作，此刻默默地将拔出半寸的刀刃悄无声息地推回鞘里，甚至还谄媚地冲着走过来的唐不二笑了笑：“掌柜的，劳烦……再加一壶白开水，不要茶叶的那种。”

这帮亡命徒彻底悟了。这家看起来破破烂烂的黑店，背地里竟然跟知府衙门穿一条裤子？甚至是知府大人亲自认证的优秀商户、眼线头子！在云锦城这片浑水里，你可以惹铁血盟，可以惹黑虎帮，但你绝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一个能把内卫司线索引向兰若寺的“官方线人”死磕。

这哪里是客栈，这简直是东街的六扇门分局！

原本几个想在夜里摸进后院查探一二的家伙，瞬间将心思掐死在摇篮里。

傍晚。

云锦城的混乱还在继续。兰若寺已经被彻底查封，和尚们被押入死牢，内卫司在城外疯了般封锁水路，满世界寻找那凭空消失的“大头”金砖。

任凭他们踏破铁鞋，也绝没人能想到，真正的四十八万两白银等值的赤金，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有间客栈那充满死狗腥臭味的地窖里，被几筐霉的烂白菜和几十袋生石灰死死压着，稳如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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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的天井里，秋风萧瑟。

唐不二大马金刀地坐在摇椅上，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他用那一百两赏金里的“九牛一毛”——花了一钱银子买来的半冷不热的烧鸡。

“来来来，今天大家都辛苦了，见者有份。”唐不二极其肉痛地扯下两个鸡小腿，大方地分赃，“老周，这鸡腿你一只；阿七，你一只。剩下这鸡大腿和鸡胸肉归我，毕竟我是脑力劳动者，费神。”

阿七看着手里还没两口肉的鸡腿，再想想地窖里那重达三千斤的真金白银，一口咬碎了鸡骨头，含糊不清地埋怨道：“掌柜，你这也太抠了。那三千斤金子，咱们真打算在下面埋一辈子当镇宅之宝啊？”

“你个憨货，埋什么埋。在没洗白之前，那叫‘不动产’，懂吗？”唐不二美美地嘬了一口劣质的烧酒，眼底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狡黠，“等这阵血风腥雨刮过去了，兰若寺彻底倒了，内卫司查无实据灰溜溜地撤了。咱们就把金子在底下化了，去江南道盘十个大码头，买他娘的几万亩上好水田！到时候，阿七你就是大地主家的跑堂大总管，老周去开天下第一楼，子墨就是富大老爷的席账房。”

张子墨坐在井沿边，根本没理会唐不二画的大饼，拿着掉毛的狼毫笔在账册上认认真真地补了一笔：

【今日营业外额外收入：官府查案赏金一百两。支出：买劣质烧鸡一只，耗银一钱，赏金分配（掌柜独吞九十九两九钱）。结余：大赚，丧良心。】

写完，张子墨抬起头，理智地提醒了一句：“掌柜，你那假消息只能骗他们一时。万一内卫司那帮人把兰若寺挖穿了，也找不到剩下的两千九百斤金子，他们迟早会反应过来被人耍了，这把火迟早还得烧回云锦城。”

唐不二放下酒盅，舒服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目光越过柴房，看着地窖的方向，脸上的市侩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世俗的高深莫测。

“回头又怎样？子墨啊，你读书读傻了。”唐不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现在兰若寺就是那个吃掉黄金的巨兽。内卫司的人找不着金子，只会觉得是那帮和尚手段通天，把东西藏进了更深的地底下，或者是趁乱已经装船送下了江南。越是找不着，他们的猜测就会越疯狂，越离谱。谁也不会相信，这么一大笔国库重金，就在一个他们已经查过、还了锦旗的破客栈白菜底下。”

唐不二迈着八字步，走向自己的厢房，声音在夜风中飘荡。

“记住，在这个操蛋的江湖和官场里，真假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为了保住脑袋，都需要一个能向上头交差的‘真相’。而兰若寺，就是最完美的真相。”

大堂里，那面红艳艳的锦旗在穿堂风的吹拂下微微摆动，金字闪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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