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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天成失踪了。这是张至美发现的。他终于在《彼岸花》中得了一个小小的伴唱角色。这戏原定在十一月十七阿弥陀佛的诞辰献演,不过因为这次的观音出家日法会准备仓促,不曾备下节目,所以临时决定将演出提前。张至美喜不自禁,跟着众人苦练了三天,到了法会之前,就急急地来告诉他的好兄弟,谁知,公孙天成的房间空无一人。
好像是遭了贼一般,什物被丢得满地都是。张至美立刻意识到他的好兄弟出了事,高喊“救命”。
五洲馆里的人都被惊动了,纷纷跑了出来。玉旒云和石梦泉不紧不慢地跟着,只有他们心里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前夜无声无息,有人来了又走。两人自门缝里看一眼,公孙天成房里灯熄灭了。只是,这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又叫他们两人心中有些疑问:究竟是牟太师做得干净,还是公孙老狐狸神机妙算,已经脱了身?
无论如何,他们现在都只能装做和众人一样的惊讶,心里俱想:假如公孙天成是逃出升天了,不知他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这边的骚乱没有多久便渐渐平息了下去——段青锋亲自来接玉、石二人进宫。各国使节素不知玉、石二人真实身份,只道这是两个才貌具佳的年轻公子,感慨他们和段青锋站在一处,活脱脱就是一幅《百年才俊图》。大家本是一类人物,难怪太子喜欢同他们结交。
段青锋身为一国之太子,也不能太过厚此薄彼。为各国使节所准备的车驾也随后带到。他悄悄问了玉旒云一声:“公孙天成呢,怎么不见?”
玉旒云不待答,张至美已“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殿下明察,小人怀疑五洲馆夜遇盗匪,将我公孙大哥掳了去。”
“还有这种事?”段青锋皱起眉头。
五洲馆管事的官员不乐意了,出来道:“张公子,你说出了盗匪,有何凭证?怎么盗匪会单单掳走公孙先生呢?旁人倒也不听有财物损失。”
张至美道:“公孙大哥的房里被翻得乱七八糟。他是从蓬莱国来谈珍珠生意的,那盗匪许是贪图他的珍珠。”
五洲馆官员道:“我们五洲馆夜间都有人守卫,盗匪岂有那么容易进来的?其实我前些天看到公孙先生的随从匆匆背包袱离开了,然后公孙先生又急着向我打听朝北方递信的事。说不准他是有事到楚国去了呢?”
张至美自然不信:“怎么可能?大哥是不可能不看《彼岸花》正式演出的!”
段青锋虽然觉得事有蹊跷,但是若听这傻瓜在此闹事,实在是浪费时间,因挥了挥手道:“吉时就快过了,请各位尊使先跟小王进宫吧。”便亲自引着玉、石二人先出五洲馆登车。其时悄悄问:“公孙天成真的是回楚国去了?”
玉旒云和石梦泉只是摇头而已。
多问也无用。只有领着一行人来到宫中。玉、石二人到了临渊已经好几日了,这才是第一次进西瑶皇宫。见那宫殿依山而建,前殿、中殿、后殿依次升高,后宫和花园基本就是建在半山腰。楚之凉城、樾之西京都是地势平缓之城,要看皇城全貌,须得登高俯视。而西瑶皇宫巧依山势,在正门口就可将其巍峨华丽一览无余,不可不谓匠心独具。
因是观音出家法会,所以皇宫一早就布置下了莲花。九月的时候在中原荷花早已开尽,然而在西瑶,白荷、粉荷,以及罕见的金荷依旧争奇斗妍,阵阵清香沁人心脾。
进到宫城的正门,便听到里面宣唱“南无观世音菩萨”之声。信佛的人都晓得,依照规矩,这日是要从凌晨起就唱念观音赞的。而玉旒云只关心“正事”。她轻声问段青锋:“孝文太后她老人家和武德帝陛下都到了么?”
段青锋道:“我出来接你们时都还未到,这时应该到了吧。”
众人便进宫来,一路有宫女太监扮的金童玉女,手挽花篮向大家撒下五彩花瓣。行到前殿的中庭,见有一高台,上面扮的是高僧说法,正取那“六欲诸天来供养,天华乱坠遍虚空”之意。而最奇特的是,当众人走到跟前时,这戏台竟然向上升起,成为一道可以通过的拱门。众人待走到门下才发现竟然有几十名太监在台下叠起罗汉,硬是将这戏台顶了起来。动作如此整齐,仿佛是被神来之手轻轻托起一般,实在叫人不得不叹为观止。
过了这道拱门,就见到西瑶的文武官员分列在前殿台阶的两侧。众人抬头一望,殿中金碧辉煌,让人睁不开眼睛——听说西瑶的这座宝殿一柱一棱都包了黄铜,果然不假。待大家终于适应了这灿烂的光辉,定睛再看时,才见殿当中龙椅上端坐一人,正是武德帝了。于是段青锋率众跪倒,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口呼万岁。
武德帝叫大家平身:“今日是观世音菩萨出家法会,你们当只拜菩萨,不必拜朕了。”又问段青锋:“你祖母因何还未到?你派人去迎她老人家了么?”
段青锋道:“回父王,迎驾的队伍半夜就已在路边等着。皇祖母她老人家应该就快到了。她不会误了上大供的。”
武德帝“恩”了一声,不置可否。玉旒云却和石梦泉互望了一眼:莫非牟希来真的是叫柴掌柜杀老太后,而且已经得手?他们看看站在大臣领头位置的牟希来,这老太师好整以暇,仿佛被佛乐所陶醉,单从其神情丝毫也解读不出个所以然来。
众人只有等着。时间在一点一滴地过去。佛曲奏了一套又一套,最后都唱回了头了,还不见孝文太后的车驾来到。段青锋显得有些着急了,请示武德帝是否要派人去看个究竟。武德帝不待答,一边牟希来就说道:“万岁,太后娘娘途中耽搁一定有其原因。微臣以为派人去查探是应该的,却同时也不能误了上大供,否则有损国运。”
武德帝拈了拈须,似乎是有些犹豫。
段青锋道:“老师,这本是皇祖母为菩萨办的法会,怎么能不等她老人家来呢?”他原本对这位师父还有不少敬畏,但自那日被孝文太后教训之后,明显语气就多了些强硬。
牟希来却面不改色,道:“殿下,是菩萨大还是太后娘娘大呢?是国运重要还是太后娘娘重要呢?她老人家是修道之人,应当也明白这些浅显的道理。”
看他这样有恃无恐,莫非真的已经把太后杀了?玉旒云微微皱起了眉头,就凭柴掌柜手下那些人?怎么可能!不过,她跟石梦泉早就决定今日是来“看戏”的,所以不动声色。
然而就在这时,佛乐的旋律一变,钟鼓齐鸣,殿前那说法的戏台再次升起,只见一班尼姑簇拥着缁衣的孝文太后走上殿来。“太师说的果然是至理。”她道,“我吃斋念佛都是为了国运昌隆。若是因我而耽误了吉时,岂不本末倒置?还好赶得及。”
她一出现,武德帝就立刻从龙椅上站起了身,走下来跪拜迎接。牟希来领着群臣,段青锋带着各国使节也齐来行礼。玉旒云仔细看看,那武功高强的玄衣师太紧紧护卫在孝文太后的身边。不知在途中是不是和柴掌柜的人交过了手呢?她想,其他三位高手怎么不见?又偷偷看了一眼牟希来:老太师面上并无惊讶之色。怪了,莫非他要杀的另有其人?还是他选的时机尚未到来?
孝文太后叫大家不必多礼,也同样说了“只拜菩萨”的话,末了让武德帝搀扶着率领众人朝中殿走去,边走边淡淡地解释:“也怪为娘老糊涂了。我先已抄好了一份《妙法莲华经》,行到半路才发现竟忘在了庵中,又赶紧折回去拿。为了赶路换小轿,不想山路颠簸轿杠竟断了,才耽搁到这光景。”
原来是换了轿子,玉旒云想,是凑巧呢,还是老太后够警觉?
进到中殿才看到了后宫和亲贵的女眷。西瑶女子都妩媚异常,段青锋的几个姑母徐娘半老还是艳丽无双,而几个同父异母的姐妹则明眸善睐——玉旒云注意到,这些年轻女子的目光一例都停在卓思远的身上。她就轻轻捅了捅石梦泉,笑道:“看来这位卓大人是西瑶的大情圣。你若想脱离愉郡主的温柔乡,不如把卓大人绑回西京去吧。”
石梦泉看她还有心情开玩笑,便也顺口道:“我怎么敢?不怕西瑶的这些姑娘齐来追杀我么?”两人便都一笑。
孝文太后用目光在女眷中搜寻了一圈,问道:“成雪呢?怎么不见她?”
“回皇祖母的话,”段青锋道,“皇嫂为今日的法会花了不少功夫,她还准备了一个节目,待大家都落了座,她就出来拜见您老人家了。”
孝文太后点了点头。众人便依序坐下。本来殿上只有皇亲国戚的位子,大臣和外国使节须坐在庭院中。可段青锋先已把玉、石二人的座位安排在了自己的身边。牟希来见到了,把眉头一拧,正要出门,武德帝又叫他:“太师,你是朕和太子的老师,就像一家人一般,你来坐在朕的身边吧。”他这才又恢复了傲然的神态。
果然如段青锋所言,众人一坐定,钟鼓丝竹齐鸣,接着传来百十名少女轻柔的梵唱。并看不见这些歌者身在何方,但声音就像是从四面而来,有如天籁。而歌声之中,十数名彩衣宫娥轻移莲步,仿佛一朵祥云飘来,上面托着一朵巨大的金莲花。花中女子身着白衣,手持羊脂玉净瓶,正是晋王妃穆成雪扮的观世音菩萨。她拥有绝世姿容,这样被人抬着到了跟前,微微含笑,擎着净瓶中的柳枝轻轻把圣水洒向四方,果真和菩萨下凡无异。各国使节看得都呆住了。石梦泉只瞥了一眼段青锋,见后者的绿眸中有许多可望而不可及的痛楚。他心中不由的一动,又望了望自己身边的玉旒云,看她正仔细盯着宾客的队伍想寻找可疑之人,竟丝毫也未留心到自己,便不禁生出一种和段青锋同病相怜的感受来。
穆成雪扮的观音绕着中殿和庭院走了一圈,最后又回到孝文太后的跟前,步下莲花座来,行礼道:“儿臣参见皇祖母,参见父王,参见太子殿下。”
“免了。”孝文太后道,“你现在扮了菩萨,哪有菩萨向人行礼的?”
穆成雪低着头:“是,儿臣知错了。”她身边一个扮玉女的宫娥双手捧上一个卷轴来。穆成雪献在孝文太后的面前:“这是儿臣绣的《妙法莲华经》,特为皇祖母的法会献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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