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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哥,”老仆声音带着常年穿行山林的沙哑,“近日修炼可还顺遂?那吐纳术若有滞涩难通之处,或可道来,老夫或能略作参详。”
苏泓先礼貌地叫了声‘伯伯’,然后认真思索了片刻。得益于体内那清晰的脉络指引,他其实并未遇到所谓“滞涩”的关卡,每日进展虽然缓慢得如同龟爬,但路径畅通,只是水磨工夫。但他还是将练习时关于力技巧与气息如何更好配合的几点困惑,清晰、有条理地描述了出来。
老仆仔细聆听,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中时而闪过赞许,时而微微点头。他虽主职仆役,显然亦身负不俗武功,见识不凡。他未给那些玄之又玄的答案,只用最朴实的语言,结合自身多年的经验,点出几个力关窍与呼吸配合的细微要点,甚至挽起袖子,亲身示范了几个简单却极为有效的辅助动作,让苏泓能直观理解。
“多谢指点。”苏泓依言尝试,果然感觉气息与力量的衔接顺畅了些许,诚心道谢。
老仆摆摆手,看着苏泓那双清澈见底、专注得仿佛能映出人影的眼眸,默然片刻,忽地压低声音,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意味:
“小哥近日在山下……可是遇了什么人?”
苏泓抬眼,立刻想起了那个聒噪的身影,便如实相告:“是。一个叫赫连轻侯的人,跟至半山,被老师驱走了。”
老仆眼中精光一闪,旋即恢复如常,只淡淡道:“赫连轻侯……塞外来的浪荡子,刀快,人更野,红颜知己怕是能从天山排到江南。”他点到即止,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江湖轶闻,未再做任何评价,转身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于郁郁葱葱的山林之间。
苏泓立于原地,山风拂过,带来林叶沙沙声响,如同自然的低语。他将老仆的话记下,如同记录一条可能有用的背景信息,然后便不再多想,继续拿起软索,投入到他与这项不驯兵器之间的“沟通”中去。
暮色渐合,听雪剑庐被笼罩在一片宁静的昏黄之中。
苏泓在厨房准备晚膳,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映在他沉静的侧脸上。他正低头,专注地清洗着刚从后山挖来的、还带着湿泥的嫩笋,思考着是清炒还是与昨日剩下的干菇同炖。
忽然,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融于晚风呼啸的衣袂拂动声自院墙外传来。他动作微顿,侧耳细听——那声音轻飘而灵巧,带着点刻意的收敛,与灰衣老仆沉稳扎实的落地方式截然不同。
他放下手中沾水的笋尖,无声走至窗边,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与厨房透出的暖色向外望去。
只见赫连轻侯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正试图借着墙角阴影的掩护,绕过寂静的正屋,朝着他这间亮着灯的厢房方向摸来。他怀里似乎还抱着个圆滚滚的物什,看形状像是个酒坛。
赫连轻侯也恰好抬眼望来,隔着窗棂与苏泓视线撞个正着。他脸上立刻展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带着点被现的尴尬,又更多是“果然找到你了”的得意,举起手中那未开封的酒坛朝他示意,嘴唇无声开合,看口型像是在说“好酒”。
苏泓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正快思忖着是直接出声让他离开,还是当作没看见,由着老师去处理这个“麻烦”。
无需他做出选择。
下一瞬,主屋方向,一道白影已如月下幻影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赫连轻侯身后,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里。
沈忘忧甚至没有拔剑,只是并指如风,指尖凝聚着冰寒刺骨的气息,直点赫连轻侯后心要穴!动作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赫连轻侯反应极快,几乎是凭借野兽般的直觉,猛地旋身,怀中酒坛顺势向后疾掷而出,同时腰间断然出鞘半寸,雪亮刀光一闪,试图格挡那致命的指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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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嚓!”
酒坛在半空被凌厉指风击得粉碎,浓郁醇厚的酒香瞬间炸开,弥漫在清冷的空气中,形成一种突兀又矛盾的氛围。
“前辈!手下留情!我这次真没恶意!”赫连轻侯借力急退数步,险险避开后续攻势,脸上挂着无奈又讨好的笑,只是眼神深处藏着一丝被紧追不舍的愠怒,“就是千辛万苦寻到一坛三十年的玉露烧,特送来与……与前辈和苏小哥尝尝鲜……”
沈忘忧眸光冰寒,周身散出的气息比这山巅夜色更冷,仿佛连空气都要冻结:“擅闯者,死。”
话音未落,更为凌厉磅礴的攻势已如疾风骤雨般涌向赫连轻侯。这一次,沈忘忧显然动了真怒,指掌间蕴含的内力如山呼海啸,招招式式皆奔要害,不再有丝毫试探与留手。剑气(虽未用剑)纵横,在地上划出深深的痕迹。
赫连轻侯将身法施展到极致,刀光护住周身,依旧被逼得左支右绌,狼狈不堪,口中连连叫道:“误会!天大的误会!我走!我这就走还不行吗?!”
苏泓站在窗内,安静地看着院中这场因他而起、却又仿佛与他无关的冲突。他清晰地感觉到,沈忘忧此次出手,比之上次在山道拦截时,更为果决,更为狠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领域感。
是因为赫连轻侯这次直接踏足了听雪剑庐的范围?这片区域,对老师而言,有着不容侵犯的界限?
最终,赫连轻侯被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掌风扫中肩头,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借力向后翻出丈余,有些狼狈地落在院墙之上,踩碎了几片青瓦。他捂着显然受伤不轻的肩膀,苦笑着对下方白衣如雪、气息未乱的沈忘忧道:“前辈武功盖世,晚辈……心服口服!这酒……算我赔罪了!”说罢,不敢再多停留一瞬,身形一晃,如夜枭般投入浓稠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院中重归死寂。
只余满地狼藉的酒坛碎片,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浓郁酒气,以及那弥漫未散的、冰冷肃杀的剑意。
沈忘忧站在原地,白衣在晚风中轻轻拂动,不染尘埃。他并未立刻回屋,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苏泓所在的窗口,那眼神依旧深邃冰冷。
苏泓与他目光一触,便平静地移开视线,仿佛只是看了一眼窗外的天气。他转身回到灶台前,继续清洗那盆中未洗完的嫩笋,仿佛院外那场惊心动魄的交手,不过是山间寻常的风吹草动。冲突已经结束,他需要完成手头的事情,准备晚餐。
晚饭时,师徒二人对坐于灯下,依旧默默无言。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响。
直到饭毕,苏泓开始收拾碗筷时,沈忘忧才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告诫意味:
“山外之人,心思驳杂,少沾为妙。”
苏泓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他,认真地点了点头,语气同样平静:“是,老师。我记住了。”
收拾好厨房,苏泓如同往常每一个夜晚一样,用热水洗漱,然后回到自己的厢房。窗外月色清冷,如水银泻地,将远山近树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寂寥。明日还需早起练习,他需要充足的休息来保持精力。
山峰默然矗立,万籁俱寂,与他初来时,似乎并无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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