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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师妹去镇上抓药,师母在医院值班,乐乐在堂屋里睡午觉。
院子里就剩我和师父。
我坐在梧桐树下翻书,师父在旁边慢悠悠地修剪那盆老桩盆景。阳光懒洋洋的,偶尔有风吹过,药架上晒着的当归出轻微的沙沙声。
我忽然想起这几天一直在心里转的那个念头,合上书,看着师父:
“师父,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师父没抬头,手里的剪刀继续咔嚓咔嚓:“明白什么了?”
我组织了一下语言,慢慢说:
“您说早出六道轮回,红尘道场——我以前总以为是要去什么地方,或者修成什么样子。但这几天,特别是王叔走后,我一直在想……”
“想什么?”
“爱恨情仇,您看得见,也体验得到。贪嗔痴慢疑,喜怒忧思悲恐惊,这些东西还在,还是会来。”
我顿了顿:
“但是,不再怕了。”
师父手里的剪刀停了。
我继续说:“因为它们来了,您知道;走了,您也知道。就像老朋友造访——来的时候招待,走的时候不拦。不强留,就不被绑住。”
我看着师父:
“这是不是就是‘出离六道’了?”
师父放下剪刀,转过身看着我。
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突然笑了,眼角堆起细细的纹路:
“远儿,你过来。”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师父指了指石凳:“坐下。”
我坐下。
他又指了指那盆老桩盆景:“你看这盆。”
我看过去。那是一棵老梅桩,虬曲的枝干上,新的叶子嫩绿嫩绿的,和苍老的树皮形成奇异的对比。
师父说:“这棵树,在我这院子里待了二十年。二十年前它就这样,看着老;二十年后它还这样,还是老。”
他顿了顿:“但这二十年里,它过多少次新芽?长过多少次新叶?开过多少次花?”
我不知道。
师父说:“数不清。它每年都新芽,每年都长新叶,每年都开花。那些芽、叶、花,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树还是这棵树,但已经不是二十年前那棵树了。”
他看着我:
“你刚才说的那些——贪嗔痴慢疑,喜怒忧思悲恐惊——就是这棵树上的芽和叶。它们来了,走了,再来,再走。只要你还活着,它们就会来。”
“但你是树,不是芽。”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师父继续说:
“树不会拦着芽不让长,也不会抱着叶子不让落。它只管扎它的根,晒它的太阳,一年一年往上长。”
“那些芽和叶,长出来是自然,落下去也是自然。树知道它们会来,也知道它们会走,所以不抓、不放、不怕。”
他看着我,目光深得像口古井:
“你说的‘不怕了’,就是这个。”
我愣在那里,胸口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化开。
---
师父重新拿起剪刀,继续修剪那盆老桩,一边剪一边说:
“你刚才问我,这是不是‘出离六道’。我告诉你——是,也不是。”
我又愣住了。
师父剪掉一根枯枝,缓缓说:
“说是,是因为你真的‘出’了——不再被那些东西绑住,不再怕它们,不再被它们牵着鼻子走。这就是解脱。”
“说不是,是因为——”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天边的云:
“你还在六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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