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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时,已是黄昏。寝殿内光线昏暗,只有角落里的宫灯散着柔和的光晕,将我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锦帐上。
“娘娘,您可算醒了!”采薇守在床边,见我睁眼,立刻红了眼眶,连忙扶我靠坐起来,“您都昏睡大半天了,太医来看过,说是气血两虚,加上急火攻心,需得好生静养,万万不能再动气了。”
我揉了揉依旧有些沉的额角,喉咙干得紧,声音沙哑:“后来…怎么样了?”
抱荷嘴快,一边递上温水,一边气鼓鼓地接口:“还能怎么样!那兰贵妃恶人先告状,在皇上面前哭得梨花带雨,反口说是您先出言挑衅,意图不轨!皇上…皇上虽斥责了她行为失当,但最后还是各打五十大板,说您…您也有言语不当之处,下令禁足三月,无诏不得出!”她越说越气,几乎要跺脚,“分明是那贱人先动的手!皇上也太偏心了!”
又是禁足?我微微一怔,随即扯出一抹淡淡的、带着凉意的苦笑。也好,这宫里的四方天地,这被高墙圈起的清静,我早已习惯。只是…心底那刚被柳如兰激起的、一点想要与人相斗的星火,还未曾燎原,就这么被一盆冷水,不,是被一道圣旨,强行熄灭了。
“还有呢,”采薇补充道,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意,“苏娘娘听闻您被禁足,急得什么似的,立刻就跑去找皇上了,跪在殿外为您求情,说您身子弱,禁足期间若无人陪伴开解,只怕郁结于心,病得更重。”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结果…您猜怎么着?皇上沉吟片刻,竟说‘既然如此,那你便去陪着她吧’。直接把苏娘娘也‘送来’永和宫了,说是…说是让她陪着您一起‘静思己过’,这会儿估摸着行李箱笼都该搬过来了。”
正说着,殿外就传来一阵熟悉的、刻意放轻却仍难掩雀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宫女太监们小声搬动箱笼物件的细微响动。珠帘“哗啦”一声被掀开,苏婉容探进头来,脸上非但没有半分被牵连禁足的委屈沮丧,反而带着几分狡黠的、如同偷吃到糖的孩子般的兴奋。
“姐姐!你醒啦!”她快步走进来,挥退了宫人,径直凑到床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碎星,压低声音道:“姐姐,我这算不算是因祸得福啊?咱们俩总算能名正言顺、天天窝在一处了!再不用提心吊胆,计算着他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了!”
看着她那副像是得了什么天大好处的模样,我心中的郁气也散了些许,无奈地牵了牵嘴角:“傻丫头,连累你也被禁足,失去自由,你还开心?”
“这怎么能叫连累!”苏婉容挨着我坐下,亲热地挽住我的胳膊,将头靠在我肩上,“在哪儿不是待着?在听雨阁也是一个人对着一屋子摆设,闷都闷死了。来这里,有姐姐作伴,同吃同住,不知道多快活!”她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掰着手指头数:“正好,我娘家前几日刚托人送了两个从江南来的厨娘进宫,手艺顶好,尤其擅长做各式精细点心和小菜,我一并带来了!咱们以后啊,就关起门来,每天研究好吃的,看看话本子,下下棋,岂不快活似神仙?”
看着她眉飞色舞、充满活力的样子,我仿佛也被感染了一丝久违的生气,轻轻点了点头,反手握住了她温热的手掌。
接下来的日子,倒也真如苏婉容所说,过得飞快而惬意。长春宫宫门紧闭,仿佛隔绝了外间所有的风雨、算计与喧嚣。我们每日睡到自然醒,日光透过窗棂洒满半个寝殿才慵懒起身。梳洗后用过早膳,便凑在暖阁的窗边下,或是一同品读她带来的那些情节跌宕的话本子,为才子佳人的命运唏嘘感叹;或是摆开棋盘,杀上几局,她棋艺不精,常常耍赖,引得我们笑作一团。
而最大的乐趣,莫过于品尝那两位江南厨娘的手艺。她们果真心灵手巧,能用最普通的食材变幻出无穷滋味——晶莹剔透、馅料饱满的虾饺,软糯香甜、入口即化的桂花定胜糕,清淡鲜美、滑嫩无比的莼菜银鱼汤,还有那用新鲜玫瑰花瓣腌渍后做的酥饼,层层起酥,花香浓郁……我的胃口竟比从前好了不少,人也似乎丰润了些。
采薇看着欢喜,私下里悄悄对我说:“娘娘近来气色好多了,脸上也见了红润,看来苏娘娘带来的厨娘果然养人。”
我抚了抚确实不再那么尖削的下巴,自嘲地笑了笑。虽说被禁足,失去了自由,但萧景琰在吃食用度上,倒真不曾苛待我,依旧按妃位份例供给,甚至因着我“病弱”,内务府送来的燕窝、人参等补品比以往更精细了些。
只是,我的精神却并未因这安逸而完全好转,依旧每日里容易疲倦,嗜睡得厉害。尤其到了夜里,总觉得睡得极不安稳,朦朦胧胧中,仿佛总有一个模糊的、高大的身影立在我床边,静静地、长久地注视着我。我想睁眼看清,眼皮却沉重得像坠了铅,无论如何也掀不开,那种被凝视的感觉既熟悉又令人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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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午间歇晌后,我精神不济,忍不住对正在为我梳理长的抱荷提起:“抱荷,我近来夜里,总觉得有人在我床边站着,气息很近,就是醒不过来,浑身动弹不得。”
抱荷一边用玉梳轻轻梳理着我的尾,一边不以为意地说:“娘娘,您这是‘魇着了’!民间也叫‘鬼压床’。定是前些日子被兰贵妃气着了,惊了心神,加之春日里人容易困乏所致。奴婢老家都说,多晒晒太阳,活动活动,放宽心就好了。”
“兴许吧。”我揉了揉依旧有些酸胀的额角,将这点异样的感觉归咎于自己尚未完全恢复的身体和积压的心事。
偶尔,当我和婉容在庭院里散步,看着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湛蓝的天空时,我会不自觉地轻轻叹息。
“姐姐叹什么气?”婉容正捧着一碟新出炉的、热乎乎的蟹粉酥吃得香甜,闻声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酥皮碎屑,模样娇憨可爱。
我望着宫墙外偶尔飞过的雀鸟,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没什么…只是觉得,好容易…好容易才打起一点精神,想活动活动筋骨,会一会那些人,”我顿了顿,没有明说,但我们都懂,“就这么被关起来了。”这刚燃起的一点想要争斗、想要不再隐忍的火星,还未成势,就被这禁足令生生捂灭了。
苏婉容却浑不在意,她咽下口中的酥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声音清脆如铃:“关起来才好呢!姐姐你就是心思太重。外头乌烟瘴气的,让她们争个你死我活去!咱们呐,偏安一隅,吃好喝好,把身子养得棒棒的,才是眼前最正经的事!”她拉起我的手,晃了晃,“等咱们出去了,精神焕,容光满面,气死她们!”
看着她天真烂漫、全然不将外界争斗放在心上的样子,我心中的那点不甘与遗憾也渐渐淡了。
也罢。既然无力改变现状,不如暂且享受这偷来的安宁与陪伴。外头的风刀霜剑,且由它去。至于那未燃起的战火,且留待日后,走出这长春宫再说吧。至少此刻,掌心是暖的,盘中的点心是甜的,身侧之人的笑容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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