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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叶生－－叶生魂魄追随知己（第1页）

话说淮阳有个姓叶的书生，名字已经失传了。他写的诗词文章，在当时堪称一绝，但是命运不济，每次科举考试都名落孙山，始终未能求得功名。

恰逢关东的丁乘鹤来到淮阳做县令，读到叶生的文章，十分欣赏，便召他来谈话，结果大为欣喜。

丁公让叶生留在县衙读书，并为其提供灯油费用，还时常赠送钱粮周济他的家人。到了科考的时候，丁公又向学政大力推荐，使得叶生取得了科试第一名。

丁公对叶生期望殷切，乡试之后，索要他的考卷文章阅读，击节赞叹。不料时运弄人，好文章反而妨害命运，等到放榜之时，叶生依然落第。

叶生垂头丧气地回来，愧对知己的厚望，形容消瘦，骨瘦如柴，整天痴痴呆呆如同木偶。

丁公听说后，召他来当面安慰；叶生泪流不止。丁公很同情他，约定等自己任期届满进京时，带他一同北上。

叶生非常感激，告辞回家后，闭门不出。不久，就病倒在床。丁公时常派人探望慰问，但叶生服用了很多药物，却丝毫不见效果。

这时，丁公恰巧因为得罪上司被免职，即将卸任离去。

他写信给叶生，信中说：“我东归的日子已经定了，之所以迟迟不动身，就是在等您啊。您若早晨到来，我傍晚就能出。”

信被送到叶生的病床前。叶生看完信哭泣不已，让送信人转告：“我病重难以很快痊愈，请丁公先启程吧。”

送信人回去禀告，丁公不忍心离去，便慢慢等候。

过了几天，看门人忽然通报叶生到了。丁公很高兴，迎上前去问候他。

叶生说：“因为我的病，劳烦先生久久等候，心中万分不安。如今幸好，可以跟随您了。”

于是丁公整理行装准备一早出。回到家乡后，丁公让儿子拜叶生为师，早晚都在一起。

公子名叫再昌，当时十六岁，还不会写文章。但他非常聪明，文章凡是读过两三遍，就不会忘记。

过了一年，公子就能下笔成文了。再加上丁公的力量，于是他考中了秀才。

叶生把自己平生为应试所写的文章，全部抄录下来教公子研读，后来乡试的七个题目，都在这些文章之中，没有一道遗漏，公子考中了第二名举人。

一天，丁公对叶生说：“您只是拿出自己学问的余绪，就使我的儿子成了名。然而您这样有才学的人却长期被埋没！”

叶生说：“这大概是命吧。借公子福气为我的文章扬眉吐气，让天下人知道我半生沦落，我的心愿也就满足了。况且读书人能有一个知己，已没有遗憾，何必非要脱去白衫取得功名，才算是迹！”

丁公因叶生长期客居在外，担心他耽误了每年的岁试，就劝他回家省亲。叶生听说后凄然不乐。丁公不忍心勉强他，就嘱咐公子到京城时，替叶生捐个监生。

公子又考中了进士，被授予工部主事的官职，他便带着叶生一同赴任，早晚都在一起。过了一年，叶生参加顺天乡试，竟然考中了举人。

正巧公子奉命到南河督办公务，于是对叶生说：“这次去的地方离您的家乡不远。先生如今平步青云，正该衣锦还乡，才是快事。”

叶生也很喜悦，于是选了个好日子上路，到了淮阳地界，公子命仆人车马送叶生回家。

叶生来到家门口，看见门户萧条，心中十分悲伤。他慢慢走到院子里，妻子正拿着簸箕出来，一看见他，扔掉簸箕吓得就跑。

叶生凄然说道：“如今我显贵了！才三四年不见，怎么一下子就不认识我了？”

妻子站在远处对他说道：“您已经死了很久，怎么还说显贵？之所以这么久没有安葬您的灵柩，是因为家里贫穷、儿子年幼啊。如今儿子阿大已经长大成人，正要为您选择墓穴安葬，请不要作怪吓唬活人。”

叶生听完这些话，怅然失意。他迟疑地走进屋内，看见自己的灵柩醒目地停放在那里，便扑倒在地，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了。

妻子惊恐地看去，只见叶生的衣帽鞋袜像蝉蜕一样脱落在地上。她仔细询问随从人员，才知道了事情始末，悲痛欲绝，抱着衣服号啕大哭。

儿子从私塾放学回来，看见家门口停着马车，问明来历后，惊慌地跑去询问母亲。母亲流着眼泪告诉了他事情经过。

随从人员回去后，公子听闻此事，眼泪沾湿了胸襟，原来三年来教导公子的，竟是叶生的魂魄！

他立即乘车赶到叶生家哭吊；出钱为叶生操办丧事，用举人的葬礼安葬了叶生，还赠送了很多钱财给叶生的儿子，并为他请老师教读。

后来公子向学政求情，第二年叶生的儿子就考中了秀才。

异史氏说：“魂魄追随知己，竟然会忘记自己已经死了？听说的人可能怀疑这件事，我却深信不疑。痴情的少女，能够为知己而灵魂出窍；远隔千里的良朋，还能识别梦中的道路。更何况像叶生这样呕心沥血写出的文章，如同茧丝蝇迹般字字精妙，能够吐露文人肺腑；像流水高山般境界高远，能够沟通我们性命的文章呢！唉！人生遇合难有定期，遭际常常不如人意。行迹落寞，空对身影独自愁；傲骨铮铮，只能搔自爱。可叹穷困潦倒，招来鬼物的嘲弄。一次次名落孙山，连每根胡须头都显得可憎；一旦功名无望，文章的字字句句都成了毛病。古往今来痛哭命运的人，只有卞和与你；能识拔群人才的，除了伯乐还有谁？怀揣名帖三年，字迹都已磨灭；转身环顾四海，竟然无处可家。人生在世，只须闭着眼睛信步走去，听凭造物主的安排罢了。天下间气宇轩昂却像叶生那样沦落不遇的人，还有不少，但是怎样才能让丁公那样的人重来世间，让贤才们生死追随呢？唉！”

这正是：知遇之恩生死相随，文章憎命古今同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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