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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聿没再试着从这场幻觉中醒来,一双在昏暗床帏间显得越发幽深深邃的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片刻之后又不满地皱起眉。
“做梦也不能梦个好点儿的?这么憔悴,受谁的气了?这不是让我在这儿乱担心么?”
他的妻子有着牡丹花一样明艳丰盈的面庞,拧上去带着粉腻的柔软,还会招来她盈盈的一嗔。
朱聿就喜欢招惹她,再享受一番她嗔怒眼波落在他身上的无上美妙。
庄宓看着他睁眼又闭眼,喃喃冒出这么一句话,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过后深深涌上心头的却是浓浓的怜惜。
她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浅碧色的裙裾轻动,发出窸窣的声响。
从前的幻象里,也会有声音么?
朱聿倏然紧缩的瞳孔里,倒映出她近在咫尺的脸。
“胡闹!”他狼狈地别开脸去,腾地一下往后退到了床脚的地方,一直维持着避开视线的姿势,余光注意到她慢慢直起腰身,又粗声粗气地催她赶紧出去,“我如今是什么情状你不知道么?快出去!想一想我们的女儿,总不能让她小小年纪就没了耶娘……”
他越说心里越难受,嗓子越来越哑,一股咳意倏然涌上,根本克制不住,他只能掀开被子把自己埋了进去。
咳得惊天动地不说,还要哑着声音一个劲儿地吼她赶紧出去。
庄宓顾不上和他算账,去倒了水过来想喂他喝下,无奈朱聿把被子扯得紧紧的,她根本拉不动。
“……你什么都考虑到了,算无遗策,万无一失。“她紧紧攥着茶盏,冰凉细腻的瓷身被那股大力挤压得来发出刺耳的哀鸣,那股呛得他胸廓都隐隐作痛的痒意终于平静下来,朱聿沉默着,她满含着失望与痛苦的声音落在他耳畔,一字一句,格外清晰。
“可你还是漏了一样。”顿了顿,她接着往下说,“我的心。”
连她自己都没有办法控制的东西。
“你知道我这一路上在想什么吗?我害怕你那封信里的乌鸦嘴真的应验了,让我都不知道找谁算账。又气你嘴上说着爱我至深,却一直不肯对我坦诚。连你身患重病,时日无多这种事,都要瞒到最后才肯让我知道。”
“你一直说我们是结发夫妻。夫妻夫妻,不就应该同甘共苦吗?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柔弱不堪的菟丝花?只能被你保护的金丝雀?”
她不是。
一声接着一声的质问落下,朱聿心如刀绞,他无声地张了张嘴,却根本找不到话辩驳。
他心神震动间,手上的力道下意识松了些,庄宓瞅准时机,一把抓住被子,用力地掀开了朱聿裹住自己的茧。
看着那双发红的凤眼里一闪而过的慌乱,庄宓气得直接掐住他的脸,高声喝道:“我进都进来了,要染上什么疫症也早逃不掉了。你不许再躲着我!”
掌心下的肌肤滚烫,像是有两簇火苗在不断往上蹿,炙吻过她的掌心。
再看他一边脸颊高高肿起,人瘦了不少,眼下泛着青,五官骨相愈发显得深邃凌厉,看着凶巴巴的,但他望来的眼神又太柔、太软,像一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期期艾艾看向主人,无声请求宽恕的大狗。
“阿宓,我该怎么办?”
他低低问出声,语气里全是迷惘无力。
被病痛折磨也不曾皱一下眉头的男人在他的妻子面前深深地低下头去,放任自己把脆弱、狼狈的那一面尽数呈现在她眼底。
他实在是个很骄傲的人。此时却像是认命一般,把他最不堪的模样暴露在她面前。
庄宓抿了抿唇,又听得他喟叹:“罢,千算万算,我也没算到你竟然如此钟情于我……阿宓,你说我要不要在身上哪儿刻个印记,好让你下一世一眼就能认出我来?”
他语气轻慢,刚刚那股浓稠黏腻到快要让人窒息的悲伤好似从来没有出现过。
她忍着给他另外一边脸再来上一巴掌的冲动,端起茶盏递到他唇边:“喝。”
简短有力,语气冷淡。
朱聿没再作怪,安静喝完了水,犹豫着道:“这次疫病来势汹汹,你……”
“我来的路上偶遇一游僧,他观我面相,断言我乃是长寿之人,活到八九十也不成问题,晚年之际还能行桃花运呢。”庄宓看着他陡变的脸色,冷笑一声,“你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
朱聿双眼湛湛,哪里还有一丝病气,眼看他又要开口说些烦人的话,庄宓皱了皱鼻子,幽幽道:“怎么有股味儿?”
男人的脸倏然涨红。
庄宓哼了一声,摁着他的肩膀逼他躺下,扯过被子盖上:“躺着,不许动。”
朱聿稍稍露出几分不配合的神色,她也不惯着他:“你再这样,我这会儿就出去逛逛,看看能不能提前撞上那些个桃花运。”
朱聿沉默了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就不能换一件事威胁我?”语气郁卒,显然对这件事十分介怀。
很快,他又飞速补充道:“得道高僧多半垂坐莲堂,那游僧说不定只有半桶水功夫,观你长寿之事应现了,后面那劳什子桃花运,定然是假的!”
语气酸溜溜的,庄宓却是莞尔。
“你有本事就活到和我一样七老八十的岁数,看看那位游僧说得到底准不准。”
朱聿愣了一下,心头像是被汤泉水一下又一下地冲刷着,柔软、温热,一下便浸透了他僵直的躯体,生机重新游动着涌入四肢百骸。
庄宓说完,坐在床沿,握住他又冷又烫的大手,语气坚定而柔和:“我守着你,睡吧。”
人在极端感动的时候,反而是茫然无措的,下意识地想要做些什么去驱散那阵浓烈到让他惶恐的幸福。
“我何德何能,在你这儿还能有和端端一样的待遇了?”
他语气轻快含笑,望来的眼神里却带着忐忑与不确定。
庄宓叹了口气,又恼又怜。
他就是有这样的本事。
让她爱恨交加。
“等你病好了,我再与你算账。”话音刚落,庄宓就感觉到她握着的那只修长大手猛地一缩,她用力抓紧,语气冷淡,却又带着让人不自觉信服的平静力量,“快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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