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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妖老者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回长席时,脚步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如同一段尚未结束的散步,在路过某扇早已虚掩的门时,顺手将门带上了,并没有特意回头去听是否落锁。
台地的中央,撼山族的白罴族和血爪族的狂狮族联合起来,架起了一面巨大的鼓。那面鼓的鼓面是用整张白罴族的兽皮绷制的,边缘被十二根牛筋绳固定在鼓身上,每一根绳子都绷得紧如琴弦。一个白罴族的老鼓手站在鼓前,双手握着两根包了兽皮的鼓槌。
他抬起鼓槌,极轻地敲了一下鼓面。
那一声不重,如同一滴水从高处落入水面,初时只有一圈极细的涟漪向外扩散。但那道涟漪在空气中的传播比在水面上更远——它穿过了正在围观的兽人群落,经过那些端着陶盘的仙客族少女,越过正在擦拭骨刀的烈虎族战士,最后落在祖灵岩上。岩面上的图腾纹路在鼓声经过时微微亮了一下——只是一下,如同一盏灯在风中短暂地晃动了一下它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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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第二声鼓响,重了一些。第三声,更重。第四声时,鼓声已经连成了一片——不是那种连续不断的密集鼓点,而是每一个鼓声之间都留着一道极短的间隙,如同心跳与心跳之间那短暂的停顿。那道间隙很短,却足够让每一个听鼓的人在其中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与鼓声之间微妙的相位差——如同一场野性的合奏,每个人都在用自己最原始的方式应和那面鼓的节拍。
白罴族的年轻人们开始随着鼓声动了起来。他们的动作不是舞蹈,更接近一种身体在特定节奏下的自然反应——脚跟跺地、肩膀摆动、双臂在空中划出弧线。那些动作粗犷而有力,如同一片被风吹动的树林,每一棵树都以自己的方式晃动,但整体的方向是一致的。
血爪族的战士们加入了他们。他们的动作比白罴族更加激烈——虎族的弹跳、狮族的旋转、狐族的轻巧滑步,在鼓声的间隙中交替出现,如同一幅正在被不断修改的画卷,每一种颜色都在寻找自己的位置,但没有任何两种颜色互相覆盖。他们跳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不是那种收敛的、含蓄的笑,是整张脸都亮起来的笑——牙齿露在外面,眼睛周围的细纹全部舒展开来,如同同一棵树的枝条在同一阵风里向同一方向伸展。
一个烈虎族的战士跳到赵栋梁面前,用拳头碰了一下自己的肩胛骨——那是一起跳的意思。赵栋梁愣了一下,然后他摇了摇头。那个烈虎族战士笑得更开了,做了个没关系的手势,又跳回人群里去了。
鼓声持续了很久。当鼓手的鼓槌终于在空气中划过最后一道弧线,落在鼓面上敲出最沉闷的一响后,鼓声停了。但那些跳舞的人没有立刻停下来——他们的动作在鼓声消失之后又持续了大约三息,如同水面在石子沉底之后还会继续荡几圈,然后才缓缓收住,归于平静。
台地上安静了一瞬。然后人群中响起了笑声——不是那种被引出来的笑,是从喉咙里直接涌出来的、带着粗粝暖意的笑。几道笑声叠在一起,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响亮,如同一片被反复擦拭过的铜器,每擦一遍都会比之前更亮几分。
岩心大萨满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的步子比昨夜稳了一些,在晨光中走到台地中央,面向所有在场的人。他没有用扩音的法术——在霸洲,重要的场合从来不用法术传声,只用最原始的声音。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片被晨光浸透的台地上,每个字都如同被仔细洗过的石子,干净、清晰,一粒一粒地落进听者的耳朵里。
霸洲的人不送别,他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霸洲的人只送路。你们要走的路,我们看不到尽头,但霸洲的大地记得每一双脚踩过的位置。走过的地方不会消失,那些脚印会在某个春天重新长出新的草——不是你们亲自踩出来的,却带着你们留下的体温。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应。话音落后,他朝周行野的方向举起了右手,手掌张开,如同在晨光中摊开一朵还未绽放的骨朵。
走吧。岩心说,霸洲的路已经学会了新的呼吸方式,它会在你走后继续喘气的。但大地和你的脚早已互相认得了——你踩下去的时候,它会先于你辨认出那道印记的形状,在你抬脚之前,它就已经知道该怎么接住你。所以无论你什么时候回来,哪怕路面上已经被新的脚印铺满,你踩下去的第一脚——土地依然会记得你。
这句话落在台地上时,风正好从翡翠河谷的方向吹来。那道风带着梯田中灵谷穗子晃动时出的极轻的沙沙声,穿过台地上的人群,穿过祖灵岩前那道依然亮着微光的裂隙,向着远处正在晨光中缓缓展开的地平线延伸过去。它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只是在穿过所有站立的人时,在他们彼此的衣角和梢之间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如同一只手在某根即将远行的绳索被解开之前,极轻地握了握它,然后松开了。
周行野没有回头。他走到了灵舟的舷梯前,先是手扶在了扶手上,然后微微侧过头——不是回望人群,只是看了一眼祖灵岩的方向。那道裂隙的边缘在晨光中依然亮着极淡的金色微光,如同一道已经被合上的旧伤,看不见缝合的痕迹,但还能辨认出当初被缝过的位置。他只看了一眼,转回身,踩着舷梯走了上去。
赵栋梁跟在他身后。他走过那些还在低语的兽人族人群时,有人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一个白的老白罴族人,拍得很轻,像是只是在确认他的胳膊还能感觉到轻拍的温度。赵栋梁没有停步,但他走过之后,那只手在他袖口处短暂地停了一下才收回去,像是在某人即将远离的衣料上按住片刻,没有拽回他,只是让手指记住了那道布纹的触感。
楚锋的步子最快,他已经站在灵舟侧舷的栏杆旁了。他的目光掠过台地边缘那些正在撤去长席和茶点的仙客族人,掠过那些正在把骨刀插回腰间的烈虎族战士,掠过那片已经被踩乱的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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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秋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台地。她的目光落在祖灵岩上,但她的眼睛在顺着那些古老的图腾纹路游走时忽然停了下来,停在一处她之前从未留意过的纹路上——一道极浅的、几乎被风化磨平的刻痕,弧线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某个人在很久以前随手画下的笔画。然后她转身,走上了舷梯。
陆明轩、沈毅然、雪漓、青汐、石虎、凌青云、王宝依次登船。岩罡跟在最后面,他走到舷梯前时站定了片刻,然后对着台地中央的方向鞠了一躬——不是对某个人,是对那些还在收拾场地、低声交谈、正在把灰烬重新拢到一起的族人鞠的。然后他也上去了。
灵舟缓缓升空。没有轰鸣,没有光芒,只是如同水面的涟漪被反转过来一般平稳地向上浮起,在晨光中越过祖灵岩的顶端,越过那些正在重新被点燃的篝火,越过那片刚刚被新风覆盖住的灰烬。
台地上的人群没有散去。他们没有挥手,没有喊叫,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处,看着那道银灰色的船影越升越高,在晨光中越来越小,如同一片被风吹远的落叶,边缘在逆光中逐渐模糊成一团柔和的光晕。然后它转向了西南方向——那是下一个洲的方向。
裂空族的风翼从人群中走出一步,抬起右手,在晨光中极轻地挥了一下。只有一下,像是把一段已经写完的句号轻轻画圆,确认收笔之前墨迹已经干透了。然后他放下手,转身走回了人群中。
仙客族的长席已经撤完了,只剩那片被灵果汁液浸过的桌面还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几个白罴族的工匠正在把那面巨大的鼓拆开,鼓皮被小心地卷起,准备收入库房,留待下一次庆典。烈虎族的年轻战士把那两把骨刀从沙地上拔起,用一块兽皮擦去了刀刃上沾着的细沙。
祖灵岩前的台地上,一切都在回归原位。那些叠成一摞的陶碗、那些被收拢好的兽皮坐垫、那些被踩乱又抹平的灰烬——如同一张被翻开了一整夜的书页,正在被人缓慢地合上,合到快合拢时,留了一根手指夹在扉页里,像是还不确定是否真的要把那一页完全合上。
远处的天际线上,灵舟的银灰色轮廓正在彻底消失。那道晨光如同在纸张的最后一角落下了句点,墨迹未干,但已完成。台地上的人们依然没有散去,他们只是各自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如同一片刚被风梳理过的草原,在风离开之后,每一根草都还保持着被吹过的姿态,细细长长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微微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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