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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白先生立规(第1页)

正月初六,雪终于落下来了。

不是那种鹅毛大雪,是细密的雪粒子,打在瓦上当啷啷地响,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瓷片。风裹着雪沫子从门缝里挤进来,屋里那盆炭火明明灭灭的,照得人影也跟着晃。

林昭坐在窗边的旧藤椅里,腿上搭着条半旧的灰鼠皮褥子,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纸条是半个时辰前,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巴掌大小,糙黄的纸,上面的字是用炭笔写的,歪歪扭扭,像是握笔的人手在抖:“西市米价又涨了三成,李记米铺后院的仓,半夜进的车,麻袋上印着漕运司的暗记。”

没有落款。

她把纸条凑到炭盆边,火苗舔上来,纸边卷曲、黑,最后化成一小撮灰,落在炭堆里,滋啦一声轻响。

“第三张了。”旁边捣药的苏晚晴头也没抬,手里石臼咚咚地响,药味混着炭火的烟气,在屋里闷闷地散不开,“连着三天,天天这个时辰。送信的是个孩子,七八岁模样,丢下就跑,追不上。”

林昭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的,像春蚕吃桑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早秃了,枝桠黑黢黢地伸向铅灰色的天,挂着零星的雪沫。

这小院在城西榆钱胡同最里头,两进,瓦是破的,墙皮斑驳脱落,露出底下黄泥坯子。门口连个匾额都没有,只有左边门框上,不知哪个年月被人用刀子刻了个歪斜的“福”字,笔画都模糊了。

任谁看了,都只当是哪个破落户赁的宅子。

谁能想到,当朝那位传说中“位同副后”的昭宪夫人,此刻就坐在这漏风的破屋子里,腿上盖着掉了毛的皮褥子,盯着窗外呆。

“药。”苏晚晴端着碗过来。

黑褐的药汁,热气腾腾,苦味冲鼻。林昭接过来,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喝了。碗底剩下些药渣,她用手指抹了,也送进嘴里。

苦得舌根麻。

“你这身子,”苏晚晴接过空碗,看着她鬓边那缕新添的白,“那仪式是稳住了根基,可这些年的损耗补不回来。再这么耗神……”

“我知道。”林昭打断她,声音有点哑,“可我不能在宫里耗着。”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藤椅扶手上一个毛刺:“那日朝堂上,你听见了。‘女子干政’‘外戚祸国’,这些话他们能说到我闭眼那天。我在宫里一日,萧凛就得压一日,新政就得缓一日。”她笑了笑,有点凉,“他们不怕我,他们怕的是坐在龙椅旁边的那个人。”

苏晚晴沉默。石臼又咚咚响起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何三娘端着个铜盆进来,盆沿搭着块白布。她是三日前从宫里悄悄出来的,穿着粗布衣裳,头用木簪挽着,脸上故意抹了点锅灰,看着像个寻常仆妇。

“夫人,”她把铜盆放在架子上,绞了帕子递过来,“热水。擦把脸,精神些。”

林昭接过帕子,热气敷在脸上,毛孔都张开了。帕子移开时,她看着铜盆里晃荡的水影,忽然问:“三娘,你说,那些人为什么给我递消息?”

何三娘愣了下:“自然是……信得过夫人?”

“信得过?”林昭把帕子递还给她,语气平淡,“他们连我是谁都不知道。纸条上写的‘白先生’,不过是市井里这几日才传开的浑号。他们信的,是一个能把这些腌臜事捅出去、还不怕死的‘白先生’。”

她站起身,皮褥子滑落到藤椅上。月白色的深衣在炭火昏光里显得单薄,袖口和下摆都洗得有些白了。

“他们不是信我,”她走到窗边,手指轻轻划过冰凉的窗纸,“是走投无路了。米价飞涨,漕运司的米却进了私仓……这是要逼死人。”

雪下得密了些,窗纸外一片模糊的灰白。

“我在宫里,能看见奏章,能听见朝议,能摸到虎符和玉玺。”她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可我看不见西市米铺后院的车辙,听不见饿肚子的人半夜里的叹气,更摸不着那些藏在账簿底下的、活生生的冤屈。”

她转过身,看着苏晚晴和何三娘:“萧凛给我江山的一半,我总得做点配得上的事。明路他们堵,我就走暗路。眼睛看不到的地方,就用耳朵去听;耳朵听不到的地方,就用脚去量。”

何三娘眼圈有点红,低下头:“夫人想怎么做,吩咐就是。”

“不是‘夫人’了。”林昭走回炭盆边,伸手烤着火,指尖被映得通红,“在这里,我是‘白先生’。你们也一样,把宫里那套收起来。”

她顿了顿,看向苏晚晴:“晚晴姐,劳你走一趟。去寻何掌柜,还有……湖州那个孙老六的儿子,我记得他在京郊镖局?再有,裴将军离京前,给我留了几个退伍的老兵,联络方式你知道。”

苏晚晴停下捣药:“现在?”

“现在。”林昭点头,“雪大,路上仔细些。跟他们说,白先生请他们来榆钱胡同喝杯粗茶,不拘时辰,得空便来。”

苏晚晴没多问,放下石臼,拍了拍手上的药末,起身从门后拿了顶旧斗笠戴上,推门出去了。冷风卷着雪沫扑进来,炭火猛地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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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三娘赶紧去关门,回来时见林昭又坐回了藤椅,正拿着炭笔,在一张裁好的黄纸上写着什么。写几个字,停一下,蹙着眉想。

“夫人……先生要写什么?我替您写?”

“不用。”林昭没抬头,“有些规矩,得自己定,才记得牢。”

炭笔划过糙纸,沙沙地响。她写得慢,一笔一划:

一不害民。

二不求财。

三不叛国。

写完了,她拿起来,对着炭火的光看了看。字不算好看,但筋骨分明。她递给何三娘:“找点浆糊,贴到外间墙上。不用裱,就糊上。”

何三娘接过来,看着那九个字,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应了一声:“哎。”

她出去了。屋里又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还有窗外无止无休的雪声。

林昭靠在藤椅里,闭上眼。药劲上来了,浑身暖洋洋的,倦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她感觉怀里的盒子又有些烫,比平日里热些,但不再是那种灼人的痛,而是温吞吞的,像揣了个暖炉。

“双星……”她喃喃了一句,意识有些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说话声。不止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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