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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柱香后,马车停在“静思堂”后巷一处隐蔽的角门外。封条被小心揭开又复原。角门打开,萧凛半扶半抱着林昭,闪身而入。霍刚带着两人紧随其后,其余人在外警戒。
别院里一片死寂。积雪未扫,在黯淡的星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假山、亭台、枯树,都像蒙着一层灰败的尸布。空气中有种陈腐的、灰尘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
他们对这里的结构并不陌生(林昭第三卷曾潜入)。直接绕过正厅,穿过回廊,来到沈砚舟生前最常待的书房兼密室所在的小院。
院门虚掩。推开门,里面更黑。霍刚点燃一盏气死风灯,用黑布蒙住大半,只透出微弱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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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果然一片狼藉,显然被抄检过多次。书架倒了一半,书籍纸张散落一地,博古架上的器物也大多不见。但林昭的目光,直接落在了靠墙那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以及书案后墙上那幅依旧挂着的、沈砚舟手书的“静水流深”匾额。
她记得,密室入口,就在那匾额之后。
萧凛也注意到了。他示意霍刚检查周围,自己扶着林昭走到书案前。书案上空空如也,积了厚厚一层灰。但林昭蹲下身(这个动作让她眼前黑,几乎摔倒,被萧凛死死扶住),仔细查看书案下方靠近墙壁的角落。
那里,灰尘的厚度似乎有些不均。她用未受伤的右手,指尖轻轻拂过一处——灰尘下,木板上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抵压留下的痕迹。形状……像是一个卷轴的轴头。
她抬头,看向墙上那幅“静水流深”。字是沈砚舟亲笔,笔力沉雄,墨色浓郁。
“匾额……后面可能不是密室入口。”她嘶声说,因为激动和虚弱,声音颤,“他可能改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诏书……也许根本没藏进密室,就放在这书房,放在人人都看得见、却最容易忽略的地方。”
萧凛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幅字:“这幅字?”
“摘下它。”林昭道。
霍刚上前,小心地将匾额从墙上取下。后面是平整的墙壁,并无机关。但就在匾额被取下的瞬间,林昭眼尖地看到,墙壁上原先被匾额覆盖的中心位置,墙纸的颜色似乎比周围稍稍新那么一点点,而且,有一个极其方正、边缘几乎难以察觉的缝隙——那是一个嵌入墙壁的暗格!匾额本身,就是遮挡和伪装!
暗格没有锁,轻轻一推就滑开了。里面空间不大,只放着一个紫檀木的长条盒子。
萧凛深吸一口气,取出盒子。盒子没有锁,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是诏书!
他展开绢帛。林昭凑近看去。上面是熟悉的、皇帝苍劲有力的笔迹,加盖玉玺。内容明确传位于皇九子萧凛,并嘱其“革新除弊,任用贤能,林昭才堪大用,可委以国事”云云。日期,是天佑二十七年秋,正是江南粮草案爆、沈砚舟开始失势之时。
是真的!
萧凛握着诏书的手,微微颤抖。不是激动,是愤怒。父皇早就写好了传位诏书,却一直被沈砚舟窃取藏匿!而沈砚舟,竟用一封空锦盒和“梦甜香”,玩弄了整个朝廷于股掌!
“不对……”林昭忽然蹙眉,忍着眩晕,更仔细地看那诏书,“墨色……太新了。玉玺的印泥,颜色也不对,比常见的宫廷御用印泥,红得稍艳一些。”她想起苏晚晴说的,皇帝可能被下毒导致记忆错乱,“这诏书……可能是沈砚舟逼父皇在神志不清时写的,或者……根本就是伪造的!所以他才藏起来,不敢放入锦盒,因为经不起真正懂行的人细查!”
萧凛如遭雷击,仔细辨认,脸色越来越白。他虽不精于此道,但也看出些端倪。这诏书,乍看无懈可击,细究却有疑点。
“那真的诏书……”他声音涩。
林昭闭了闭眼,脑子里飞快地将所有线索串联:空锦盒的“梦甜香”残留,皇帝长期被下毒,沈砚舟的多疑和掌控欲,以及他最终失败身死……
“真的诏书,”她睁开眼,目光清明却冰冷,“可能根本不存在。或者说,父皇可能从未写过另一份明确的传位诏书放入锦盒。沈砚舟要的,就是‘不确定’。不确定,他才有操作空间。那锦盒,从一开始就是空的,或者里面的东西早就被他销毁。他用‘梦甜香’影响接触锦盒的人,加深这种‘不确定’。而这份,”她指着萧凛手中的绢帛,“无论真假,都是他准备的‘后手’之一。若他成功,这就是‘真诏书’;若他失败,这也可以是‘伪诏’,用来陷害你。”
好深的心机!好毒的算计!
萧凛额角青筋跳动,将那份诏书狠狠攥紧,几乎要将其撕裂。所以,他们现在,依然没有铁证,没有那份能一锤定音的、无可争议的传位诏书!
就在这时,远处皇宫方向,忽然传来沉重、缓慢、连绵不断的钟声!
“当——”
“当——”
“当——”
是丧钟!
皇帝,驾崩了!
萧凛和林昭猛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以及瞬间涌起的、更加汹涌的决绝。
没有时间了!
“霍刚!”萧凛厉声喝道。
“在!”
“立刻护送我们回宫!去奉天殿!”
“是!”
萧凛将那份真伪难辨的诏书塞入怀中,一把将林昭打横抱起,不顾她的低呼,大步向外走去。他的步伐从未如此坚定,眼神也从未如此冰冷锐利。
“萧凛,没有铁证,你去奉天殿,他们可以反咬你伪造诏书……”林昭急道。
“那就让他们咬。”萧凛低头看她,嘴角竟扯出一丝近乎狠戾的弧度,“阿昭,你教我的。有时候,刀够快,比道理更有用。裴照的三千边军,就在城外。我在宫里的两千人,也够了。父皇已去,这天下,不能落在‘烛龙’那群魑魅魍魉手里!这皇位,他们不给,我就自己拿!”
他抱着她,穿过荒芜的庭院,走向等待的马车。寒风卷起地上的积雪和枯叶,扑打在他们身上。丧钟声还在持续,一声声,敲碎了京城的夜空,也敲响了终极对决的战鼓。
马车向着皇宫疾驰。林昭靠在萧凛怀里,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沉重而有力的节奏搏动着。她抬起未受伤的右手,轻轻覆在他紧握成拳的手上。
掌心相对,温度传递。
马车外,夜色如墨,丧钟哀鸣。马车内,两颗心紧紧相依,准备迎接黎明前最黑暗、也最血腥的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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