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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照睁开眼,看着她。
“京城,”林昭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从镇北关一路向南,停在那个用朱砂圈起来的点,“等不了。太后的寿辰,就在后天。”
她从怀里取出那半枚烛龙令,冰冷的金属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沈砚舟的‘影子’已经动起来了。我们截杀了他的信使,但谁也不知道,他还有多少条线,多少人。皇帝被软禁在宫中,萧凛……生死未卜。”说到最后四个字时,她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立刻又稳住了。
裴照盯着那半枚令牌,半晌,猛地站起身:“我点兵,护送你回京!”
“不行。”林昭摇头,也站了起来,动作牵动了肋下的伤,让她眉头蹙了一下,但语气依旧坚决,“关城新遭大战,需要将军坐镇,稳定军心,防备狄人反扑。更需要将军……”她直视着裴照的眼睛,“作为一支悬在沈砚舟头顶的利剑。若京城真的……天翻地覆,将军手握北境兵权,就是拨乱反正的最后底气。”
裴照拳头攥紧了,他知道林昭说得对。他这面“裴”字大旗,如今就是北境边军的魂。他若轻离,万一狄人卷土重来,或者关内生变,后果不堪设想。可是……
“你一个人回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他声音沉,“沈砚舟沿途肯定布下了天罗地网!”
“我不是一个人。”林昭从袖中取出另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木牌,上面刻着青蚨(一种古钱币)的纹样,“‘青蚨’已经开始活动了。沿途会有人接应。而且……”她顿了顿,“我们也不需要大队人马。人越多,目标越大。三百最精锐的轻骑,快马加鞭,昼夜兼程,还有机会赶在寿辰前潜入京城。”
裴照死死盯着她苍白的脸,知道劝不住。这个女人,看着风一吹就倒,骨子里却比关城的岩石还要硬。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焦躁和担忧:“三百人够吗?我让……”
“三百,足够。”林昭打断他,眼神锐利,“多一个人,就多一分被现的危险。我们要的是快,是隐蔽,是出其不意。而且……”她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京城里,还有萧凛。他……不会坐以待毙的。”
提到萧凛,两人之间又沉默下来。关山阻隔,消息断绝,谁也不知道那座巍峨的皇城里,现在到底是什么光景。
“好。”裴照最终重重吐出一个字,像是用尽了力气。他走到墙边,取下一柄带鞘的短刀,刀鞘朴实无华,只有刀柄末端镶嵌着一颗不起眼的暗红色石头。“这是我早年用的‘破军’,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但杀过人,见过血,刃口还行。你带着防身。”
林昭没有推辞,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凉。
“还有这个。”裴照又从怀中贴身取出一枚用皮绳穿着的、造型古朴的狼牙,牙尖已经磨得光滑,“这是我的信物。北境边军,只要还有认我裴照的,见牙如见人。万一……万一路上遇到咱们的人,或者需要帮助,拿出来,或许管用。”
林昭将狼牙紧紧攥在手心,那上面还带着裴照的体温。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多谢将军。”
“别说这些没用的。”裴照别过脸,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什么时候走?”
“一个时辰后。”林昭也看向窗外,“雪停了,路上好走些。趁夜出,能避开不少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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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镇北关的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三百骑兵,一人双马,马蹄都用厚布包裹,衔枚疾走,像一群沉默的幽灵,迅融入关外浓稠的夜色之中。
裴照站在城墙上,看着那支小小的队伍消失在黑暗里,久久没有动弹。寒风卷起他残破的披风,猎猎作响。亲兵默默给他披上一件新的厚氅,低声道:“将军,林先生她……吉人天相。”
裴照没说话,只是望着南方。京城在那个方向,千里之遥,中间隔着山河,隔着无数未知的险阻,还有……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罗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上战场,是个愣头青,他的老校尉跟他说过一句话:“这世上最怕的,不是刀枪箭雨,是人心里的算计。沙场明刀明枪,死了是命。可那些躲在暗处,笑着给你递毒酒的人,那才叫防不胜防。”
林昭要去的,就是那样一个地方。
“传令下去。”裴照忽然开口,声音在风里格外清晰,“关城即日起进入最高戒备。所有斥候撒出去,我要知道北狄各部哪怕最微小的动静。还有……”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派人盯紧关内那些世家留下的眼线,还有京城来的、没来得及撤走的那位‘郑钦差’和他的人。非常时期,若有异动……”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是!”
下完命令,裴照又独自在城头站了许久,直到手脚冻得麻,才转身走下城墙。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他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幸亏扶住了冰冷的墙壁。低头一看,是台阶缝隙里结了一层薄冰,映着远处火把的光,亮晶晶的。
他盯着那冰看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低骂了一句:“他娘的……这鬼天气。”
然后,他大步走向将军府,背影依旧挺直如枪,只是那脚步,似乎比往日更重了些。
夜色如墨,吞没了马蹄声,也吞没了所有的踪迹。
三百骑在荒野中疾驰,除了马蹄偶尔踏碎冻土的闷响和人与马粗重的喘息,再无其他声响。林昭被护在队伍中间,裹着厚厚的斗篷,脸埋在风毛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前方黑暗中隐约浮现的道路轮廓。肋下的伤口随着马背颠簸一阵阵抽痛,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像刀子一样刮着。
她脑子里却异常清醒,反复推演着可能遇到的截杀、青蚨谍网接应点的位置、以及潜入京城后的每一步。烛龙令在怀里硌着胸口,冰凉,却让她保持警觉。
不知奔出多远,天色将明未明时,最黑暗的那一刻,前方探路的斥候忽然勒马,打了个急促的手势。
整个队伍瞬间停下,所有人伏低身体,手按刀柄。
林昭心头一紧,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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