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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臣在。”裴照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清晰。
“朕问你,北境镇守使,无诏不得擅离,此乃铁律。你,可知罪?”
“臣知罪。擅离防区,罪该万死。”裴照的头更低了些。
“既知罪该万死,为何还要回来?”皇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寒意,“是觉得朕的刀,不够快吗?”
殿内一片死寂,几乎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哔剥声。
裴照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向龙椅上的皇帝。他的眼眶有些红,不是畏惧,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悲愤和决绝:“陛下!臣回来,一为领罪,二为……乞粮!”
乞粮?这两个字像两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细微的涟漪。百官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北境军粮,自去岁秋后起,便屡有拖欠。今春以来,更是断断续续,至一月前,已彻底断供!”裴照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边关风沙磨砺出的粗粝和血性,“臣麾下儿郎,如今一日仅得一餐,且多是掺沙陈米!战马饿毙已三成!边关苦寒,将士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犹自握紧刀枪,为陛下守此国门!臣……臣无能,筹不来粮,稳不住军心!前日,营中已有士卒因抢夺口粮斗殴致死!军心已如绷紧之弦,随时可断!”
他每说一句,殿内的空气就冷凝一分。皇帝的脸色也越来越沉。
“臣万死!”裴照重重以头触地,咚的一声闷响,“但臣不能眼睁睁看着麾下儿郎饿死!更不能坐视边关因粮尽而生乱!故,臣斗胆,擅离防区,回京面圣!臣愿以项上人头,换陛下拨粮救急!北境十万将士,翘以盼,等米下锅!”
说完,他再次伏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寂静。令人窒息的寂静。
沈砚舟拨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他缓缓出列,躬身道:“陛下,裴将军所言,若属实,则北境局势,危如累卵。然,军粮调拨,自有户部章程。江南漕粮新征未至,国库空虚,亦是实情。裴将军爱兵之心可悯,但擅离职守,其罪难赦。且……边军缺粮至此,为何此前并无紧急奏报?其中是否另有隐情,尚需详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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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话,看似公允,实则句句是坑。先说情况危急,暗示可能夸大;再提国库空虚,为不拨粮铺垫;最后质疑为何不早报,暗指裴照可能隐瞒甚至别有用心。
萧凛立刻出列反驳:“父皇!裴将军若非被逼至绝境,岂会行此险招?江南粮草案刚刚尘埃落定,贪墨官员伏法,为何北境军粮依旧断绝?此中调度环节,是否仍有蛀虫盘剥?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立刻调拨存粮,解北境燃眉之急,同时彻查军粮调拨全流程,揪出害群之马!而非在此追究裴将军为何迟报!将士性命,重于泰山!”
“九殿下此言差矣。”沈砚舟不急不缓,“法度不可废。裴将军擅离之罪,若不严惩,日后边将效仿,朝廷威严何在?至于粮草,户部当尽全力筹措,但需时间。或可从京畿戍卫存粮中,暂调部分应急,以安边军之心,亦显陛下体恤。”他再次提出动京畿军粮,这既是为自己后续掌控京畿防卫铺路,也是将矛盾引向军方内部。
“京畿防务同样紧要!虎符失窃案尚未查明,此刻动京畿军粮,岂非自乱阵脚?”萧凛寸步不让,“儿臣以为,当从江南急调商粮,朝廷溢价采买,先行送往北境!同时严令户部,厘清账目,限期补足!”
双方再次争执起来。支持沈砚舟的官员强调法度、稳定;支持萧凛的武将和部分文臣则力陈边关危急、将士不易。朝堂上吵成一团。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那细微的嗒嗒声,却像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就在这时,一直伏地不语的裴照,忽然直起了身子。他没有看争吵的众人,目光直接投向龙椅,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金截铁般的冷硬和……绝望:
“陛下,臣的兵,可以饿着肚子守国门。可以冻着筋骨杀敌寇。但若他们知道,自己饿死的同袍,冻僵的兄弟,是因为朝中有人将他们的粮饷、他们的寒衣,变成了金银珠玉,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砸在地上:
“臣,约束不住。”
这句话,比任何慷慨陈词都更有力量。它直接撕开了所有冠冕堂皇的借口,将最血腥、最丑陋的可能,摆在了皇帝和所有朝臣面前。
不是天灾,不是国穷,是人祸。是喝兵血的蠹虫,在啃噬国本。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连沈砚舟捻动佛珠的手,都彻底停住了。皇帝敲击扶手的手指,也僵在半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裴照那张布满风霜、写满决绝的脸上。这位边关大将,今日跪在这里,不是来乞求,更像是……来告状,来摊牌,甚至,来警告。
皇帝沉默了许久,久到殿内烛火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几分。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威严:
“裴照擅离防区,其罪当究。然,北境军情紧急,将士饥寒,亦是实情。朕,不能寒了边关将士之心。”
他目光扫过下方:“着,裴照暂留京城,配合三司及九皇子,详查军粮短缺缘由及虎符失窃一案!待案情明晰,再行论处!”
这是变相的软禁,也是将裴照纳入调查体系,给了他和萧凛一个名分。
“京畿戍卫军粮,暂不动用。着户部、九皇子萧凛,总责筹措粮草事宜,三日内,先行筹集五万石,火运往北境!不得有误!”
“至于军粮调拨弊案……”皇帝的目光如电,扫过户部几位堂官,“给朕彻查!一查到底!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
“退朝!”
圣旨一下,尘埃暂定。百官心思各异地退出武英殿。阳光从高大的殿门照进来,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裴照被两名太监“请”了下去,说是安排住处“休息”。萧凛走在最后,心头沉甸甸的,既有对北境将士的忧心,也有对皇帝这番安排背后深意的揣测。罚了沈砚舟门生,又让自己和裴照牵头查案,父皇这平衡术,玩得越精妙了。既是给了压力,也是给了机会,更是……将他和裴照,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正想着,忽然感觉有人靠近。是裴照,在两名太监的“陪同”下,正从侧廊经过。两人目光交错了一瞬。
擦肩而过时,裴照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嘴唇微动,以只有萧凛能听到的、极低的声音,吐出了几个字:
“虎符,在北狄人手里。我的人,在边境看到了。”
萧凛浑身一僵,如遭雷击。他猛地转头,裴照却已垂下眼帘,被太监“簇拥”着,快步走远了,只留下一个挺直而孤峭的背影,消失在宫殿深深的阴影里。
阳光依旧刺眼,殿外的汉白玉广场反射着白茫茫的光。萧凛站在那儿,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猛地窜了上来,瞬间冻彻骨髓。
虎符……真的在北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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